梦枯桑10-12训责/断肠/三世 by荫(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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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延帝的态度是远远超出容允预料的。
  年少的皇帝坐在御座上,脸上显出亲近中带着一丝羞愧的表情,他并不说什么事情,只是一叠声地催着内侍们赐座和上茶。然后,他挥手命所有的宫人全数退下,并眼看着他们将门关上,这才转向容允,将头低下了去:“容卿,朕知错了。”他一字一顿,咬得极为清晰。
  容允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精彩得叫旁观的燕凛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前生,那个人万事从容淡定,仿佛无一事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因此,虽是被他一手带大,后来又那般亲密,燕凛并没有太多的机会,能够看见,有什么时候,那人有过这等全然不曾想到的讶异表情……但燕凛终是没有笑——虽然那人自己可能都不在意,他却做不到不在意!只要一想到,那延帝假做亲热的背后,包藏着的是怎样的毒辣心肠,鄙视和恨意就会交织着在他心头燃烧成一片怒焰……然而,无论这怒焰有多么炽热或狂暴,都注定不可能穿越时空,给那个他最想要告诉的人以警示——平复了表情的容允,在延帝一番真心悔过的表演中,显见已经信了八成。
  到底是因为才第二次入世,历练不足,以致于太过轻信别人,还是因为这样行事的是那人他一手带大的皇帝,所以从心底里就不愿意去怀疑呢?
  猜测着的燕凛无法确定哪个答案才是正确的,而在时空的另一端,容允那百分之二十的疑虑正在延帝最后的说明中消散……
  “朕、朕不是……昨天……容卿教训朕的这时候,其实,朕知道错了……只是……只是……”延帝说得吞吞吐吐,脸上更是一片通红,“只是,容卿一向待朕好,昨天,竟为了那么两个下人这样骂朕、朕、朕……”
  无耻!
  深知其后历史的燕凛,看着延帝唱作俱佳的表演只觉得厌恶得想吐,而那个人惊讶之后,脸上欣慰的笑容,更是叫他又是心痛又是不平,心中不由得愤怒到了极点,一时只恨自己穿不过时空的壁垒,不能亲自去叫这卑鄙的皇帝好看。
  不过……应该也快了吧?
  在这个皇帝愚蠢到做出最后一步之后,只要经过极短的、对小楼人的精神力来说并不太可怕的痛苦,那个人就可以自这一次辛苦又无聊的模拟中解脱出来了。他将回归小楼,享受着至少长达百年的舒适生活。而那个皇帝……
  想到历史中眼前延帝的下场,燕凛冷冷一笑,将身子靠上皮椅的后背,怀着极恶意的心情,等待着,看到这个暴君为自己挖下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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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断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延帝的变化让容允极为满意——已经动了工的清颐苑,虽以建到一半不好中止为由继续着,但原本计划着要建的另一座宫殿,皇帝却下令不修了,连预先准备好的一些用料都送到了这边,好再为清颐苑省下一些还要征收的材料。征采美女的计划也一同被中止,延帝亲口对他说,除非极特别的情况,从今后再要充实宫掖,就只在选秀的时候挑些人使用,再不行那扰民之事了,就连现在的宫中,也要挑一批年纪大些的宫女放出宫去,这旨意已在内宫发了,只等着各宫的名单定好后,便可正式放人。
  延帝的举动其实算不得很大的德政,容允也并不以为做到这地步就可以了,只是自来由奢入简难,有些坏毛病一旦养成,要改掉便极是困难,他一向觉得,古来多少决心立得极大,却半途而废的,虽然有毅力不够的缘故,可目标太高远,以至做到一半就没了信心或坚持不下去的,实在也为数不少。如今少帝既已有了这心愿,并开始努力,就很好。自己该要做的,是帮助他鼓励他,而不是好高骛远,非叫他一下子变做贤德明君,若是把这积极性吓了回去,反倒是不好了……
  容允的这份欣喜和宽容,叫燕凛看得满心酸涩。他承认容允的想法行事有其道理,却仍以为对这延帝是太过浪费了。前世他就是个强势君主,禀性自来刚烈,再加上熟知往后之事,只觉这延帝实不可教,若为国论,最好的办法就是废了他了事,便不能,也该严格教导,强行将他扭过来才对。只是……看着容允对延帝的反省与改进不断鼓励夸奖,又小心算计时间,想着要用多久,少年皇帝才能习惯眼前这简朴些的生活,又私下里盘算着,要什么时候,什么机会,怎么样教他再进一步反省自己,修身养性,慢慢长成一代明主,燕凛只觉得心中酸痛,口中苦涩——他知道,那个人这一番辛苦谋划,终究会付诸流水,延帝从一开始,就不曾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大人,皇上请您等会完了政务,去御花园一趟。”
  “可知道是什么事?”停了手中的笔,容允抬起头,看向来传旨的太监。
  “奴婢也不大清楚,只是皇上下这旨意的时候,后宫遣出宫的宫女单子刚刚送来,想是皇上想请大人商量……头两日里皇上催的时候便说过,这单子是要请大人来看的。”
  后宫遣出宫女的单子,怎么叫个外臣来审查?一瞬间,容允脸上显出苦笑的神情,但他很快收了笑,答应一声知道了,便重又低下头,以更快的速度,继续起手边未完的工作来。
  “皇上……这等事,皇上自己决定就好。后宫事务,臣怎么好这样插手……”放下手中被硬塞过来的名单,容允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他大概也明白,这样的做法,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显示出皇帝悔改的诚意,只是,他要的从来只是皇帝好,并没有打算着连皇宫具体放出了哪个宫女都要过问。
  听了这话,延帝不置可否,只是笑:“容卿来帮朕看看……”他将单子放到桌子中间,一手伸出来挨个指点,这个身体不好,那个早年有宫妃许下过的,又一个家中剩下的兄弟刚刚不在了,爹娘只等她能回来方好养老……竟不单只是按例外放,而把各各方面都考虑周全了。
  皇帝这样诚心悔改,容允已很满意,再看到这单子不唯思虑周详,且能体谅世事人情,更是欣慰之极,他毫不吝啬,将这些想法一一道出,对延帝大加赞赏,看着少帝红了脸,却显然也是极高兴的表情,含笑点点头,又劝他莫要就此止步,当再修德行,日后好再进一步,将来便做一个世之名君。延帝笑着应下了。
  因皇帝年幼,延宫中的宫人其实并不很多,能外放的更是没多少。总共百十人的单子,虽然延帝一一解说,仍是没多会就看完了,对着少帝点头示意认可了这单子,容允便又再次说起外臣不宜插手内宫之事,叮嘱下回再有这样的事,皇帝自决就好,万不必再找自己商量了。
  看着皇帝边笑边点头答应,燕凛满脸冷笑,心头却被怒火烧得如怀烈日——这话果然应得!下一次……哪里还会有下一次!瞪着眼,看着那皇帝一脸笑意地邀容允留在宫中陪他共进晚餐,不由得身体僵直,呼吸着力,连下巴都收缩了。他早知道那个人会答应,也早知道之后会到来的是什么……然而,看着任何一本史书上都不曾记载的,那人脸上温柔愉悦的笑意,燕凛胸口一木,一时间只觉心头一片抚然……
  各色菜肴一一送上来,虽没什么珍肴异烩,却也极丰盛,待上得齐了,也不留宫人在桌边,两人只象小户人家般自挟自食,甚至连食不言的规矩也暂时抛了开,不时停筷空中,说些闲情趣事——容允此时心情正好,延帝又有意叫他开心,这饭吃起来便分外香甜。
  “朕竟是忘了!”见容允端起酒杯又要往口边送,延帝忽地左手一拍,在桌上敲出轻声闷响,对着容允投过来的疑问的眼神,他摇头一笑,“前天御膳房新弄了一种酒,听说是采了时令的花果酿的,极是清芬,朕想容卿必是喜欢这味道的,便命人备下了……刚才竟是忘了……好在还来得及,这便叫他们呈上来给容卿尝尝。”说着也不等容允应声,挥手招过一名不远处伺候着的小宦,吩咐他“将早上说的那酒拿来”。
  酒很快呈了上来。往杯中一倒,一股香气便弥漫开来。清芬盈鼻,又配着仿佛是浅碧玉髓化开来般的的颜色,直似春日里微雨初霁之时,枝头那一痕融融新绿一般。这样的美酒,莫说喝,单是这颜色香气,便似可使人醉在其中,久对不厌了。
  容允果然看住了——他不说话,也不喝酒,只持杯眼前,在掌中轻轻转动,凝眸看那琼浆在杯边微微挂住,再随着自己的下一个动作缓缓滑回杯中……忽然微微闭目,再睁来开时,便淡然笑笑,目光往少帝脸上一转:“皇上……就这么恨微臣么?”却不等延帝回答,举杯一仰而尽,跟着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仿如被施了神话中的定身法咒,又仿如被送进了绝对零度的冷藏仓,一瞬间,燕凛脑中一片空白,全身僵硬如铁。他不能动、不能想、双眼空茫,一颗心好象突然被扔到了失重的宇宙空间里,飘荡着全无着落。屏幕上,有什么在晃动?极鲜艳的色彩惊心刺目,然而,双眼空自睁得目眦如裂,他却全然看不见屏幕中的画面,更不要说去分辨那些摇曳变幻的场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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