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枯桑13-15孤臣/归隐/极刑 by荫(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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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个遥远而古老的时空里,隔隔不入的孤独,违背本性投入到世间最阴暗的环境里,刻意争斗的劳累,以及,一再被一手护持呵宠的孩子背叛出卖的痛楚……每一样,他都要去读,都会去懂,这一次的尚梓,这一次的燕凛,再不会允许自己,继续着懵懂不堪——看着屏幕中,那个恭敬地自小皇帝身前低头退下的人,燕凛在心中无声地发下誓言。
  从御书房出来,容慎一副满意的神情,刚看了少帝的功课,他颇觉几位帝师确实不愧大儒之名。小皇帝的学识基础打得很好,虽然进度并不是很快,但胜在根基牢固,背诵的记得熟,理解的解的透,书画上虽还显着稚气,但在放在这个年纪也已相当不坏……微微地笑着,容慎觉得自己专程奔赴各地上门拜望,延请这几个人来做少帝的老师,实在是非常划算的。
  容慎没有自己教育皇帝的打算。且不说延帝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绝不愿再重复一次前生的错误,因而早在入世之前就做好了决定,这一世绝不会再那样毫无原则地宠溺少帝,以至给其养成一副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纨绔脾性,到头来害人害己祸国殃民,单是从时间和精力上考虑,他就很难把这份劳苦差事揽在自己头上了。
  才国的朝局现在可谓是暗波汹涌。以前先帝尚在的时候,虽然多有退让,但毕竟他在位将近二十载,各派官员们对其敬意虽少,好歹还是有些。如今换了个小娃娃坐这皇位,指定的托孤之臣却又是这么个无根无基的毛头小子,这些人哪里还有半点畏惧之心?天天便只想把别家势力全部打倒,好叫自己一派独大。今天许尚书一派参张侯爷的人欺压百姓,明天王阁老的手下又指责澹台将军一系误国害民……整个才国朝堂乱成一团,几乎什么正事也做不得。好在几派势力相互角力,倒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虽然一时难以根除,要制约利用起来却容易了许多,有些个容慎想要除去的人,甚至不必动手,只要暗中挑唆一番,便有别派的人代为处理了。虽说这样下去,这些人互相仇恨更盛,有朝一日闹起来必是更不给对方留半条后路,但到那时候,先前那些政令也早显出了成效,以其已先损了大半的势力,若还能让他们闹翻了天去,容慎这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更有着两世辅政经验的小楼人,也就不用再混了。
  接下来的几年,事态正如容慎所期待的那样发展。
  激烈的互斗中,张、王、许和澹台四派人马皆损失不小,尤其是代表着军方势力的澹台一派,在新帝继位的第三年头上突然被其余几派围攻,相继发难之下,势力一时缩水到只有三成,后来虽竭力补救,却也一直未能恢复到原有的一半,虽说仍是不可轻忽的一方势力,但基本算是退出了主要的舞台。他所余下的空间,也被几派人共同瓜分……只是,这些文臣世勋们不曾想到的是,他们所谓的成功,其实却只是为人作嫁——趁着这一番换血,瞅准了新入军伍的文员们不通武备难以服众的弱点,容慎暗中倒将他们以为到手的“地盘”握住了八九成,一年后更是趁势拉拢了无力与抗又对这三家心怀不满的大将军澹台清,从而将才国的军队,尤其是首都的防务完全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得了兵权在手,容慎便算是有了最有力的倚仗。之后的两年,他连消带打软硬兼施,革了许尚书的职,削了张侯爷的爵,又送了王阁老告老还乡,不知不觉间,几派势力竟被消弥于无形之中,才国的政坛,也从此迎来了容慎一家独大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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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归隐
  白驹过隙,十年岁月放到一个国家身上,其实也只在弹指一挥间。然而,在这并不漫长的一段岁月中,能改变的事情却不少。
  将几派霸据朝堂的派系一一打落之后,容慎并没急于做什么大动作,除了按着惯例的重视桑农、兴修水利和开设三年一期的科考之外,近两年的时间,他没有再出面主持任何一项政务,而是让整个国家全只凭着各部自然地运转。这样淡薄到近乎无的存在感,叫不知情的人看了,简直要以为这位才国首辅或是突然间信了黄老之说,开始禀承起无为而治四个字来了。
  容慎当然不可能突然不做为起来——垂拱而治并不一定不好,却绝对不适合眼下才国这个弊病丛生,必须好生梳理一番的局面。只是朝局方变,人心不稳,最顶尖的那几位祸根虽然都被压服住了,但其长年发展的手下脉系却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没能全数收服,更不要说把这几股互有宿怨的力量统合一处,让他们发挥当有的作用了。这些个只在中下层的官员们,也许对于朝政角逐来说算不上主力,但若是着眼在一个国家发展的稳固上,却是绝不可疏忽的一环。因此这一年多来,容慎看似诸事不理,暗中却时刻未曾松懈。或安抚,或收拢,或革职,或明升暗降,或调往他方使其势力从中折断,再换上可靠人手接掌一方……他用尽一切手段,以便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这一群人梳笼进国家体系,再加以细心磨合,使之稳固柔韧,渐渐可以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这一过程繁琐细碎,又不能引人瞩目乱了原本就还不甚安定的人心,便是以容慎之能,也用了足足两年时间方才完成。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腾出手来,真正地开始治理这个国家。
  说是开始治理,容慎却不是大刀阔斧的激进风格,虽说他也颁出了些新的举措,显示出自己终究还是一位儒家子弟,并不打算将无为进行到底,但认真说来,却也实在没什么引人瞩目的东西自他手中发出来过。就算是那些所谓的新政令,于众人眼中,也只不过是其时其地,没有旁人想到要用罢了,单就其指示本身,却并没有任何发前人所未想的妙绝思路。
  容慎这样的政绩,自是少不得为人指摘,道他虽有才华,却是只治得一时一地一事,若论到统率全局,便仅算得上是守成之能,开不得一番新局面。好在他扶护幼主确是忠心细致,更有之前整治权臣之威,倒还没有什么人过于攻讦。
  但这样的局面在数年后又发生了变化。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渐渐觉出,原本混乱的朝堂,已经变得有序而高效,新入仕的士子们,也开始充实到官场的各个角落。户部的帐薄上,钱粮的数目一日比一日多了,就连全国的人口,几年的工夫竟也是颇有增长……这时候,才国的朝臣百姓们才都恍然发觉,原来,那些当初看起来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政策,其实都自有深意。
  对这样的成果,朝野上下自是一片赞扬之声。只是,来自民间的赞美,因为政策见效的时间过长,往往没有足够的见识,不能够见微知著,倒足有多一半,被送到了各个具体执行者的头上,而在士林槐市之间,则又把最高的功绩和最多的赞美,给了如今还未曾亲政的小皇帝。
  臣子的功绩归于君王,在这个时代本是常事,纵然皇帝于此事毫无作用,也绝容不得哪个大臣占据全部功劳,盖过了他去。然而,在才国士子高官们这看似忠君,且极符合世间礼仪规范的评价中隐藏着的,却是深深的恶意与仇恨。
  天下间从没有什么利益是凭空生出来的,就算是新增的好处,在收获之前,也必要先剪枝除草,损害到现有的得利者。更不要说容慎这些年来的作为,固然也算是有些创新,但主要的却是返本归源,将原有的弊端一一革除,好使国家走上正道,自是对既得利益者损害得更多了。
  农民们的田产增多,是阻了有钱人兼并土地换来的;士卒们的足粮足饷,是治了将军们喝兵血拿来的;国库的日渐充盈,是夺了贪官们的不法财路得来的;朝中那些新调去最合适地位的人,他们的官位,更是从原来的高官显贵们手中抢来的……在带着才国慢慢走向升平之世的同时,容慎也几乎将整个官场都得罪光了。比起平民百姓,这些人有见识,有才学,也有着更多的话语权,虽然碍于容慎一手遮天的强势,没人肯当面与之为敌,但在不会伤及己身之时,话里话外,减损些此人的荣耀,却也是绝对会做的。
  朝臣们的腹诽,容慎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自来做事必要得罪人,自己做的事会有什么样的评语,他一直就是知道的。虽说那些人损失的,原是在律法的允许范围之外,但利益总是利益,要是人家损失了那许多,连骂两声再都不让,可也就太过苛刻了。容慎毕竟来于一个不以言获罪的年代,既然官员们并没有因为不满而阳奉阴违误了正事,他也就不打算要怪罪谁。况且,来年幼帝便要亲政了,虽然不需要举办正式的仪式典礼,也谈不上什么政务交接,但他向来谨慎,又早打定了皇帝亲政后就要辞官归隐的主意,便颇觉琐事繁多,一腔心思,倒有半数放到了这上面,自然更是没有精力去纠缠这些许的怨言了。
  少主亲政,按例本就不必大典,容慎性情简朴又是人所共知,礼部的官员忖着他的意思,打起了新帝不思奢华简省爱民的旗号,办的极是简单。一场极小的仪式,直如走过场一般,很快就完了事,若不是接下来才帝坐到御案之后,开始亲自理政,几乎就要让人觉得,这一天其实和往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一天注定是要留字史册的,才国的少帝所接收的第一份奏章,也必会在日后的岁月中被人提及——容慎,这个两朝的重臣,托孤辅政的宰相,在才亲政的少帝面前跪倒,递上奏折,乞请辞官退隐……
  虽然早就知道那个人会在这天的朝会上上折辞官,但当亲眼看见那个在御阶前跪倒的身影时,燕凛还是在瞬间感到如遭雷击一般。全身发着麻,他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抽痛。嘴中有淡淡的苦意蔓延着,却又渐渐发干、发涩,黏乎乎地粘在那里,慢慢就沉下去,封在喉咙上,堵得人几欲窒息……
  那个跪着的人,此时此刻,心中有着的,是什么样的想法?燕凛几乎不敢去想——其实,他也不必专程细想。熟知往后的历史,更清楚那个人下一世的选择,那个人辞官的背后,隐藏着的,是什么样的希翼,他轻易就能推测得出。
  全始全终,这就是那个人的想法。他以为,眼下朝局太平,天下安康,那才帝虽然无甚经验,也可坐稳朝堂,从此指点山河;他以为,他辞了官位,交了权柄,再不立于朝堂之上,再不阻到皇帝的路,碍到皇帝的眼,再不会害皇帝不能顺心遂意地放开手脚,便可以泰然归去;他以为,他无根无基,再没有一个如前生般庞大而有力的家族,利用他的身份来对皇帝压迫威逼,便从此忧无可忧……他以为……这些年,为皇帝治政,辛勤劳烦,样样为他想好,样样为他安排到,总能换得到一个林泉终老的结局。
  然而……然而——不是的。就在不远的将来,就在仅仅一年多以后……
  嘴角象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一个劲地往下沉,甚至能感觉到那部位的神经酸到了极点,正发出将要麻痹的讯号,然而燕凛无暇去伸手揉一揉,来缓解肌肉的紧张——也许,这也根本不是生理上的理由——他正努力瞪大双眼,不让眼底的酸楚扩展开来。
  这样的那个人,该怎么样形容呢?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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