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一声嘆息(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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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不得我们了。”李密打断她:“夏帅开了口,这就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看著她绝望的神情,嘆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准备一下吧,明日————
  我设家宴,请他们过府一敘。总要面对的。”
  女子瘫软下去,靠在石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落在怀中孩子的脸上,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第二天傍晚,都督府后宅的花厅灯火通明。宴席的规格比昨日在酒楼更高,菜餚也更精致,但气氛却比昨日更加凝滯。
  拓跋靖和夏林分坐主位两侧,拓跋靖甚至还有閒心用筷子拨弄著盘中一条清蒸海鱼的鳞片,夏林则半闔著眼,指尖在酒杯沿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李密陪坐在侧,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僵硬得没有一丝活气,额角在灯下闪著细密的汗光。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珠帘被掀开时,花厅內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一个身著长裙的妇人,低著头,步履略显虚浮地走了进来。她云髻高綰,插著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打扮得雍容得体,显然是精心准备过。可这份精心,在她踏入此间、感受到那几道目光的瞬间,便土崩瓦解,只剩下徒劳的掩饰。
  她甚至不敢看向主位,目光惶惶然地扫过地面,最终落在李密身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李密站起身,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陛下,夏帅,太子殿下,这便是內子。”
  妇人这才仿佛被惊醒,仓促地朝著拓跋靖和夏林的方向福了一福,声音细弱,带著难以抑制的颤音:“妾身————拜见陛下,拜见夏帅,拜见太子殿下。”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都像受惊的鸟儿,飞快地掠过拓跋靖,掠过夏林,却唯独在触及那个年轻而陌生的脸庞时,像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死死钉在自己脚下的青砖缝上。
  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里面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没有骨肉相连的温情,只有深不见底的惶恐,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弃?或者说是害怕这“麻烦”找上门的本能排斥。
  拓跋尚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看著这个赋予他生命的女人,十几年了,记忆里那点模糊的温暖底色,在这张写满惊惧与疏离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印证。
  她看起来並不老,风韵犹存,可眉眼间的小心翼翼和厌恶,將她与拓跋尚想像中母亲的形象彻底割裂开来。
  “坐吧。”夏林开口道:“都是故人,何必拘谨。”
  女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跌坐在李密身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著膝上的衣料,她低垂著头,脖颈弯成一个恭顺的角度,仿佛这样就能將自己隱藏起来。
  宴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著,李密努力寻找著话题,从漳州的风物谈到海贸的趣闻,拓跋靖偶尔嗯啊两声,夏林则乾脆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吃著菜,但他的左手却一直攥著拓跋尚的手,他此刻大概是唯一能给这个大男孩安全感的人了。
  这前皇后则更像一个精致的摆设,婢女布菜,她便小口吃著,动作僵硬。
  只有当李密侧头与她低语,或轻轻碰触她的手背示意时,她才会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慌忙举起酒杯,用那细弱颤抖的声音重复著:“妾身敬陛下————敬夏帅————”
  她的目光始终绕著拓跋尚走。有那么一两次,拓跋尚捕捉到她偷偷瞥来的视线,但那目光一触即溃,然后迅速便移开了,转而落在李密身上时,却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怯懦的討好。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穿著绸缎小袄的男童,怯生生地从侧门探进头来,小声唤了句:“娘————”
  她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都是慌张和戒备,还有对幼子近乎本能的保护。
  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惶恐和僵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和温柔。她立刻站起身,也顾不上礼仪,快步走过去將男童揽入怀中,用帕子轻轻擦拭他嘴角沾著的糖渍,声音是拓跋尚从未听过的柔软:“珉儿怎么跑来了?可是吵著要寻娘亲了?莫怕莫怕,爹娘在待客呢,乖乖跟嬤嬤回去,娘亲晚些再去瞧你。”
  她蹲下身,仔细地替男童整理著衣领,眼神里的爱怜几乎要溢出来。那男童依赖地搂著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乖乖地被嬤嬤带走。
  目送孩子离开,脸上的温柔尚未褪去,转过身,重新对上拓跋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乾乾净净,那刚刚流露出的母性光辉瞬间熄灭,只剩下让她自己都觉得无奈的尷尬。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座位,重新低下头,將自己缩回那个惶恐的躯壳里。
  那一刻,拓跋尚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不是不会做母亲,只是她的母爱,早已悉数给了她与李密的儿子。自己这个儿子,对她而言,不过是那段屈辱政治联姻留下的需要摆脱的烙印,一段恨不能彻底抹去的不堪往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如今“安稳”生活的最大威胁。哪里还有什么骨肉亲情,只有被权力和岁月扭曲了的利害关係。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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