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明月送归人(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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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鹤山暮色沉落,夕阳西斜,残红漫染洞庭湖面,粼粼水光將最后一缕晚照折回城中,铺洒在节度府青瓦飞檐之上。
  刘靖一行车马缓缓归府,白日登山踏青的鬆弛暖意尚縈绕心头,山间桃花落英的温柔余韵未散,可一踏入这座规制森严的节帅府邸,周身氛围便瞬间从山野閒情抽离,重归藩镇军政的沉肃紧绷。
  府內各司衙署已然收班,甬道肃清,唯有值守甲士持枪肃立,甲叶在落日余暉里泛著冷硬微光,步履规整,无声巡夜。整座府邸恢弘静謐,处处透著一方藩镇的威严秩序,与山顶荒亭桃华的散漫温柔,判若两个天地。
  刘靖刚下马踏入府门,靴底堪堪踏过正门石阶,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步履仓促却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正是他的贴身文书,朱政和。
  朱政和身量偏矮,体態痴肥,一身青色文吏常服浆洗得整洁挺括,脸上常年掛著谨小慎微的恭顺笑意。
  作为专管刘靖机要文书、內外传信、起居待命的贴身幕僚,他是整个节度府最贴近中枢、最知晓內情、也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寻常人只道节帅贴身文书风光无比,日日伴居中枢、经手机要、近水楼台,却不知这份差事半点清閒无有,熬身、熬心、熬神。
  为上者心思难测、军务繁杂,为佐吏者便要时刻揣摩上意、隨叫隨到,白日处置文书、梳理卷宗、对接各司,夜间值守待命、熬夜批文、传递密信,常常从清晨忙至深夜,乃至通宵达旦。
  上要贴合节帅心意,下要安抚府中僚属,外要对接军政事务,半点差错不得,半分懈怠不能,其中辛劳隱忍,唯有自知。
  朱政和快步走到刘靖身侧,微微躬身,压低嗓音,以只有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稟报,语气恭谨沉稳:“节帅,您今日出城登山,朗州前线刚递迴加急战报,由康博將军亲笔书呈。除此之外,镇抚司余丰年亦有密信送达,封口火漆完好,属一级机要,属下已先行送入书房妥善安置,专人看守,未曾有人翻阅。”
  刘靖微微頷首,神色平淡无波,刚登山归来的温润笑意尽数敛去,眉眼间復归將帅的沉静冷敛:“知晓了,先放书房,我稍后便去处置。”
  “属下遵命。”朱政和躬身应下,垂手立於一侧,不再多言半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靖抬步向內院走去,一路穿过前衙、穿堂、迴廊,白日府中往来的僚属官吏已然尽数散去,沿途清净肃穆。行至后院岔路口,一侧是通往主院书房的甬道,一侧是僻静雅致的客院小楼,是妙夙此番在巴陵落脚居所。
  一路同行归来的妙夙適时驻足,放缓脚步,神色温婉识礼。
  她素来通透聪慧,深諳分寸规矩。白日山野同游,无尊卑拘束,可回至节度府森严地界,君臣、主客分寸便需恪守分明。她知晓刘靖归来必有堆积军务处置,前线战报、镇抚司密信皆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耽搁,自己不宜隨行打扰。
  “节帅军务繁忙,妙夙便先回小院歇息了。”她侧身立在廊下,暮色衬得眉眼柔和清丽,语气温婉恭谨,礼数周全。
  刘靖转头看她,眼底残留著几分白日山间閒谈的温和,轻轻点头:“一路劳顿,早些歇息。”
  “嗯。”妙夙轻轻应下,目光在他身上稍稍停留半瞬,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才敛衽一礼,转身循著幽静小径,缓步走向自家小院。
  看著那道素色道衣的纤细背影消失在花木尽头,刘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汤房。连日静养拘束,今日登山行路满身薄汗,山野尘气沾染衣襟,需得沐浴净身,再沉心处置军务。
  汤房温水澄澈,雾气氤氳,暖意融融洗去一身风尘疲惫,白日登山的舒展鬆弛、晚风落花的温柔繾綣,尽数被温水涤盪,心绪渐渐沉淀,归於冷静理智。待沐浴更衣完毕,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刘靖周身閒散气息彻底褪去,只剩掌一方军政的沉稳冷肃。
  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巴陵城。
  一轮明月高悬天穹,清辉遍洒,星河寥寥,晚风穿院,吹动檐下铜铃,碎响轻悠。整座节度府灯火渐次稀疏,唯有主院书房灯火通明,烛火灼灼,刺破沉沉夜色,成为整座府邸唯一不熄的中枢。
  书房之外,朱政和垂手佇立阶下,身形端正,神色恭谨,静静值守待命。夜色微凉,夜风数次拂过,他始终一动不动,身姿挺拔,不敢有半分鬆懈。早已习惯这般日夜待命的日子,只要节帅未眠、军务未毕,他便须臾不敢离岗。
  书房之內,烛火高挑,亮如白昼。
  刘靖独坐书案之后,案上整洁规整,一侧摆放著朗州前线战报,封皮带著边关加急的磨损痕跡,另一侧是镇抚司余丰年的密信,火漆封印严密,肃穆森严。
  他抬手先取过朗州战报,指尖抚过粗糙封皮,缓缓展开,目光落於纸面,一字一句从容阅览。
  通篇览阅下来,心中早有预判,並无半分意外。
  朗州战局,本从开战之初便定下“缓耗相持、以静制动、步步蚕食”的核心战略。刘靖无意急功近利、强攻硬取,不愿以將士血肉换仓促胜利;而雷彦恭坐拥朗州地利、蛮兵精锐,却心性多疑、底气不足,畏惧狼军锋芒、忌惮寧国军底蕴,不敢主动大举出击。
  双方心思皆有顾忌,大势相持制衡,大规模主力决战自然无从谈起。
  可无大战,不代表无廝杀。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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