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梦中梦中梦(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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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这是自然,是道,是时间在走路。
  可他还是忍不住,迎了,送了。
  迎与送,在他心中,有了分別。
  有分別便有痛苦,有痛苦便有修行。
  他修了数千年,修的不是无分別,是知道有分別,却不逃。
  苏念十五岁那年上高中,考进了他当年的母校。第一天回来,她说:“爸,我们教室在四楼,倒数第三排靠窗。”他愣了一下,问她:“窗外的树还在吗?”她说:“什么树?”他说:“槐树。”她说:“没有槐树,有一棵银杏。”
  他点点头。
  槐树没了,银杏还在。槐树是三十年前的事,银杏是此刻的事。
  三十年前与此刻,在他心中,已无分別。
  苏念十八岁那年高考,他送她去考场。
  骑单车,她在前面,他在后面。经过七条街、三个红绿灯、一家卖鸭脖的店。
  那家店以前叫“愿茶”,招牌上画著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后来查过,那是玉树花,希望之岛上的玉树花。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到了考点门口,她停下车,他停下车。她回头看他,说:“爸,你回去吧。”他说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爸,等我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十八年前父亲送他时的笑容一样,和梦里墙上的照片一样,和太素煮茶时壶中翻滚的水一样,和庚娘听花时花瓣上滑落的露珠一样,和琅嬛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一样。
  是一样,不是相同,是一如。
  苏念考上了浙大,和张琪成了校友。
  她搬去学校住,家里便冷清了许多。张琪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看书。
  电视里放著什么,他不知道。
  书里写著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著,听时间走路。脚步声很轻,轻得像张琪起身去厨房倒水,轻得像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轻得像他心中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终於鬆了。
  五十年。从十七岁到六十七岁,从高考到退休,从骑单车送父亲去考场到骑单车送女儿去考场。
  他活了数千年,可这五十年,比数千年长。数千年是梦,梦里的山再高,高不过家乡的槐树;梦里的海再深,深不过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梦里的女人再美,美不过张琪洗完澡后浴室里瀰漫的水汽。
  他活了数千年,可他真正活著的,是这五十年。
  这五十年里,他没有御剑飞行,没有吞吐日月,没有在愿海深处坐七天七夜。
  他只是在。
  在实验室里养细胞,在地铁上打瞌睡,在厨房门口看妻子炒菜,在考场外等女儿出来。只是这样活著,只是活著。
  七十三岁那年,张琪病了。
  不是大病,是老了。
  老了便是最大的病,无药可医,无方可治。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
  他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如五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裂缝,他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五十年了,手还是凉,他还是暖。暖不了她,可她还在,还在他手中,还在他眼中,还在他心中。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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