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潮起潮落(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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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衣袍却纹丝不动,仿佛风到了他身边便自动绕开了。我知道,这不是神通,是定。一个人定了,风便不是风了。
  那晚我们没有说话。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著,我就那样陪著。
  饿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吃。渴了,他便捧起海水喝。我问他海水不咸吗,他笑了笑,说:“你觉得咸,它便咸。你觉得不咸,它便不咸。”我將信將疑,也捧了一口海水喝,咸得发苦。
  他又笑了,说:“你还觉得它咸。”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解释。
  第四天清晨,他终於开口了。
  他先是指著海面上一条渔船,说:“你看到那条船了吗?那个打鱼的人,姓陈,村里人都叫他老陈头。他打了一辈子鱼,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出海,天大亮回来。有时候打得多,有时候打得少,有时候一条也没有。可他从不抱怨。他说,海给他多少,他便收多少。海不给,他便空手回来。明天再来。”
  我问他:“他不觉得苦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他苦,他便苦。他觉得不苦,便不苦。你看那海,它苦吗?你看这礁石,它苦吗?它们只是在那里,潮来了,潮去了,它们不增不减。人不一样,人记著。记著昨天打得多,便盼望今天也打得多;记著昨天打得少,便害怕今天也打得少。盼望和害怕,便是苦的根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如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听在耳中,却如惊雷。
  我问他:“先生在此看海多少年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他点头,说:“三十年前,我来到这个村子。那时我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我读过书,考过功名,没有中。做过生意,赔了。娶过妻,病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命。我走到这个海边,想跳下去。可站在礁石上往下看,看见海水那么深,那么黑,我忽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这一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於是我没有跳。我在礁石上坐下来,看著海。看了一天,两天,三天。看著看著,我忽然发现,海是不变的。潮会退,但一定会再涨;浪会碎,但一定会再来。船会沉,但一定会再造。人死了,但一定会再生。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可海还是那个海。它在,一直在。”
  “我忽然不想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生死,如潮涨潮落。我活著,便活著:死了,便死了。不必急,也不必怕。”
  他说完这些话,又沉默了。
  我坐在他身边,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看似普通的教书先生,说出的话,却比我读过的许多道经都深刻。他不是在说理,是在说他自己。
  他不是悟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后来,我从村民口中,慢慢知道了沈先生的往事。
  他本名叫沈怀瑾,是邻县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
  他父亲是个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也很爭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一时乡里称羡。可此后连考三次乡试,皆名落孙山。
  第四次赴考途中,他接到家书,说父亲病重。他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咽了气。父亲临终前拉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怀瑾,你要考中。”
  他跪在床前,泣不成声,点头答应。
  第五次乡试,他中了举人。
  可报喜的人到村里时,他的妻子正病在床上,已经没有力气起来开门。他抱著妻子,说:“我中了。”妻子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会中的。”
  第二天,妻子便去了。她没有等到他披红掛彩的那一天,没有等到他骑著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我知道”,便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又考了三次进士,皆不中。
  他灰了心,变卖了家產,四处游歷。
  去过名山大川,去过繁华都市,去过荒村野店。见过高僧,见过隱士,见过贩夫走卒,见过达官贵人。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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