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这大明朝的庙堂之上,竟还有学台这样的人物!(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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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船主,多日不见,委屈了。”徐文长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汪直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目光如刀:“徐先生?胡部堂终於想起我这阶下囚了?是来送断头饭,还是来听我骂那出尔反尔的朝廷?”他的敌意和怨愤毫不掩饰。
  “船主言重了。”徐文长拉过一条吱呀作响的板凳坐下,话未出口,汪直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他身后那个低著头的“书吏”身上。
  “杜————杜延霖?!”汪直曾与杜延霖有过一面之缘,此时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被叫破身份,杜延霖终於抬起了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汪直审视的视线,脸上並无惊讶,只有一丝沉稳和內敛的光采:“难得汪船主还记得在下。”
  他微微拱手,算是承认了身份。
  汪直的目光在徐、杜二人脸上来回逡巡,狐疑与讥誚渐渐爬上嘴角:“呵!堂堂四品浙江提学副使,打扮成这醃攒牢狱里的书吏模样?徐先生,杜学台,二位究竟唱的是哪一出?莫不是想让杜学台感化我这冥顽不灵的海寇,教我甘心引颈就戮?”
  杜延霖並未在意他的讥讽,只是从容地拉过一条吱呀作响的板凳坐下,目光坦然地直视汪直:“船主误会了。杜某此来,非为说教劝降。只是久闻船主纵横四海,见识渊博,心嚮往之。今日得胡部堂恩典,得一机会与船主当面请教,杜某深以为幸。有些海外奇闻、海上异事,非亲歷者不能详述,朝廷所藏舆图志书亦多穿凿附会。杜某忝居提学之位,掌一省文脉教化,深知知行合一,躬行求是”之理在此。故而不揣冒昧,但求一席畅谈,或能补正典籍,澄其源流。”
  “海外奇闻?”汪直眼皮微抬,审视的意味更深:“学台这般满腹经纶的孔门弟子,竟也看得上这海上的下贱勾当?”
  “天地之大,学问何止孔孟?”杜延霖微微一笑:“譬如那佛郎机人(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屯门之战后,坊间皆传其舰载巨炮数十门,动輒轰及数里外。然杜某费尽周折,得阅一卷辗转流入的佛郎机工程师手稿残页,其上明言彼时所谓盖伦主力战舰,下层炮甲之主炮不过十二至十四门,且多为短身大口径的破船重炮,接舷跳帮、白刃搏杀仍是决胜之要————”
  汪直闻言,眼神中的轻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异。
  那些红毛鬼的船队他交手过多次,火力確实被夸大不少,內情竟与杜延霖所言相合。
  “再如南洋诸岛之季风与海流,”杜延霖话锋一转:“《渡海方程》言及颶风线”多在七月中旬,然船主当知近年天象诡奇,颶风越来越早?不知船主可有详察,其风路轨跡与十年前可曾不同?”
  汪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镣銬轻响:“杜学台竟连此事都————確有不同!比如去年那风就邪得紧,来得早不说,路径更是妖异——
  杜延霖的问题仿佛一柄钥匙,打开了汪直尘封的记忆宝库。
  从爪哇的香料贸易之爭、倭国的铁炮铸造特点,到吕宋岛土著部落的祭祀仪式、甚至西洋奇物“自鸣钟”的內部传动原理,杜延霖侃侃而谈,见识之广,令人嘆服。
  无论汪直谈及多么刁钻的海路艰险、多么冷僻的异域风情,杜延霖不仅能即刻理解,更能引经据典或凭新式推演之法点出其中精要,甚至戳破一些流传甚广的无稽之谈!
  谈及西洋海图测绘的“投影法”扭曲问题,杜延霖隨手摺了个纸角模擬,其理解之透彻,令汪直瞠目。
  “杜学台————真乃神人也!”整整一个多时辰后,汪直终於忍不住由衷讚嘆,脸上的孤傲与怨愤早已被一种震撼所取代:“汪某一生漂泊四海,所见海內外的博学之士不知凡几!如杜学台这般,学问精深如此,且能躬身求知、不耻下问者,生平仅见!”
  他感慨地摇头:“若是朝中的官员老爷们,有学台一成的见识与胸襟,这东南沿海也不至有这么多杀伐!”
  杜延霖看著汪直,知道火候已到,於是话锋一转,说道:“船主过誉。杜某只是坚信,万事万物皆有其理,不亲查亲访,不格物穷理,终是闭目塞听。
  方才听船主细述吕宋风物,不知————在彼处诸多作物中,可曾见过一种不甚起眼之物?其藤蔓匍匐於地,叶如三叉或如鸭掌,掘其地下根茎,形如纺锤或块垒,皮有紫红、浅黄或赭色,肉呈白或橙黄?可生可熟食,味甘?尤其紧要者传闻此物虽貌不惊人,却耐旱耐瘠,无论贫地坡地皆可生长————?”
  “吕宋?”汪直闻听杜延霖此言,眉头锁紧,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思考,似乎在回忆。
  “————吕宋,”良久,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確有此物。佛郎机人称之为巴塔塔”(batata),土人叫法不一。其物————確如你所言,藤蔓匍匐,块根深埋土中,形似————嗯,像纺锤,也有的像拳头。顏色有紫皮白肉,也有黄皮黄肉。”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
  一旁的徐文长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鼓,强压著激动不敢插话。
  “船主是亲眼所见?可曾————带回?”杜延霖接过话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急切。
  汪直摇了摇头,说道:“见过,在吕宋的佛郎机人园圃和土著村落旁。其物贱生,无需精心伺候,贫瘠坡地、沙石滩涂皆能生长。佛郎机人以其为口粮,土人更是种得漫山遍野。味道————烤熟后软糯甘甜,確实可饱腹。”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至於带回————呵,此物虽贱,其藤种苗却不耐长途储运。海上漂泊数月,淡水有限,舱位金贵,谁会吃饱了撑的,花心思带这不值钱的土疙瘩?我手下————恐怕无人做过这等赔本买卖。”
  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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