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无杜华州,天下苍生奈何?!(4 / 4)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单论权势,高拱恐怕只在后来的万历首辅张居正之下,在明代首辅中可以排到前三。
  而且此人性格有缺陷,极其暴躁。
  王世贞说他“性急迫,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是个意气磊落却也粗直无饰、刚愎易怒的角色。
  因此高拱常被时人以及后世指责擅权,以至於其虽有“救时良相”的美誉,於社稷实有大功,但风评却是不佳,远不如甘草阁老”徐阶。
  是以杜延霖不敢怠慢,立刻命杜明停车,掀帘而下,几步抢到高拱车前,抱拳道:“肃卿兄如此礼让,杜某实不敢当!”
  高拱闻声,亦是连忙下车。
  他面容方正,身姿挺拔,给人一种十分可靠之感。
  高拱上前两步,一把扶住杜延霖的手臂,力道甚大,朗声笑道:“沛泽兄!此言差矣!翰林院里坐而论道,清谈终日,哪比得上沛泽兄躬身於水火之中,活民於倒悬之际!你这一肩担著三省百万饥民的性命!高某今日避道,理所应当!他日若賑灾功成,解民倒悬,高某愿为沛泽兄牵马坠蹬,亦是乐事!”
  於是两人就在这长安街衢,槐荫之下,攀谈起来。
  寒暄不过两句,高拱话锋便陡然一转,脸上笑容瞬间敛去,浓眉倒竖,指著方才鄢懋卿车驾消失的方向,声调陡然拔高。
  他是河南新郑人,此刻竟带出了几分河南乡音:“可恨!可恼!那鄢懋卿算个龟孙!”他啐了一口,怒意勃发:“仗著严嵩撑腰,耀武扬威!三省大旱,饿殍盈野,朝廷空虚,正是上下齐心,共度时艰之际!严嵩身为首辅,不思开源节流,体恤民力,反趁此国难之时,上表力荐鄢懋卿这蠹虫赴江南诸省清厘赋税、追缴歷年积欠”!美其名曰为国聚財,以济燃眉”!恁娘的,,高拱越说越怒,粗口都带了出来,声震街衢:“这哪里是清厘?分明是纵虎下山,藉机盘剥!鄢懋卿所过之处,必是鸡飞狗跳,哀鸿遍野,怨声载道!江南本就赋税繁重,再经此搜刮,无异於剜肉补疮!此等行径,与趁火打劫何异?!简直是丧心病狂,祸国殃民!”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官袍下摆簌簌抖动。
  隨即,高拱猛地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杜延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更快:“沛泽兄!你此番賑灾,担子重过泰山!然天灾虽酷,尚有一大痼疾,其害更烈,尤甚於天灾!”
  “还请肃卿兄指教!”杜延霖神色一凛,肃然拱手。
  “那便是藩王!”高拱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河南一省之地,水患频仍,民生困苦,竟供养著十余位亲王、郡王!个个坐拥膏腴,富可敌国!尤其是开封府的周王府,”高拱说著,竖起两根指头:“仅此一藩,强占、兼併的民田就不下二百万亩!多少良田沃土成了王府的庄田”!多少自耕农被逼得卖田投献,沦为王府佃户,任其盘剥?朝廷税赋,十停里倒有六七停被这些宗藩吸了去!地方官府敢怒不敢言!如今大灾,王府粮仓堆积如山,可曾见一粒米賑济流民?这些藩王,才是盘踞在河南、盘踞在大明身上的真正痼疾”!是比天灾更甚的人祸!”
  杜延霖静静地听著,面色沉静如水。
  高拱所言,句句直指大明积最深最痛之处。
  但宗藩问题,向来最是敏感,毕竟涉及到祖宗成法,更关联靖难旧事。
  他沉吟片刻,迎著高拱激愤的目光,缓缓道:“肃卿兄肺腑之言,振聋发聵。鄢懋卿南下,必生民怨,此乃饮鴆止渴。至於藩王————”
  杜延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才继续道:“此乃太祖所定宗藩之制,积重难返,牵一髮而动全身。非吾一介御史所能轻动,更非賑灾当口所能轻议。然,肃卿兄所言痼疾”,杜某铭记於心。賑灾之行,当以活民为第一要务,千头万绪,唯此为大。笔下有苍生,肩上有万民,方不负圣上重託,亦不负方老尚书以名节相荐之恩!”
  高拱闻言,眼中激愤稍敛,重重点头,大手用力一拍杜延霖肩膀:“好!笔下有苍生”!沛泽兄此言,方是读书人本分,社稷栋樑之担当!
  高某在京,若有需助力之处,万死不辞!河南乃高某桑梓故土,只盼兄此去,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救一命是一命!”
  他再次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恳切:“若得便利,那藩王————唉!”
  终究是知道此事难如登天,高拱说著,满腔愤懣与无奈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在长安街旁槐荫下又低声交谈片刻,方才郑重揖別。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