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絮道別(2 / 4)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早已习惯了在杨定第一声剑啸前起身,在徐嵩点亮灯烛时研墨,在尹纬沉重的呼吸和翻动竹简的沙沙声里默诵昨日课业。
  他的晨昏,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精准地划分,一头在太学氤氳的墨香里,另一头则在穿过那条狭窄笔砚巷后,云韶阁幽深楼阁中瀰漫的绢帛香与丝竹声中流转。
  卯时二刻,他已在太学熏得有些发黄的苇席上正襟危坐,听著王寔博士苍老而缓慢的声音,解读著《春秋》褒贬深藏的微言大义,那套“尊王攘夷”的道理在博士口中反覆咀嚼,已淡去昔日孔夫子作《春秋》时字字带血的锋芒。
  辰时一到,博士话音方落,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斋舍,迅速將刘祥博士对《左传》精微曲折的批註在素帛上铺开,小心调匀墨汁,屏住呼吸,提笔誊录。
  刘祥的字跡瘦硬通神,王曜唯恐遗漏其中一丝一毫的精妙见解,也唯恐写错一笔,那些刀笔吏般严苛的考核目光,总在心头縈绕不去。
  纸窗格子透过的光影隨著日头移动,影子从书案这头爬到那头时,便是他该前往云韶阁的时辰了。
  午后阳光有了暖意,却也更加助长了空中柳絮的囂张气焰。
  王曜挟著鼓鼓囊囊的书篋,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且常常泥泞的笔砚巷。
  巷子两旁多是售卖文房四宝、石刻印章的小铺,偶有卖些粗劣刻书或新近邸报的摊贩,空气中混杂著墨香、劣质纸张味和巷角腐水的酸败气息,其间不断有细小白絮粘上衣衫、头髮。
  云韶阁的书阁坐落在主楼顶层一隅,乃是储藏珍本、手稿的静室。
  推开门扉,便仿佛將楼下的笑语笙歌隔开了一个世界。
  木格花窗滤下柔和的光线,空气中漂浮著细微的尘埃,淡淡的陈年墨香、纸张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交织瀰漫。
  柳筠儿几乎总是早早等候在那里。
  她总喜欢坐在临窗那张宽大而陈旧的紫檀书案后,支著下頜,目光投向窗外浮动的流云,或是巷中偶尔经过的车马。
  待听到王曜上楼的脚步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今日怕要劳烦子卿多费些心了。”
  柳筠儿在王曜踏入阁內坐定时才开口道,她的声音清越,如同她常常拂弄的琴弦。
  “昨日教那几个没定性的丫头习写《关雎》,倒像叫她们捏著火炭。特別是阿蛮那小妮子,心思比野马还飘忽,那竹笔到了她手里,横竖不得劲儿,倒像个烧火棍,把好好一张素绢戳得七通八破。『关关雎鳩』写得竟像『打打杀杀』,教坊的先生瞧了怕是要气得跺脚。”
  她伸出纤长莹白的食指,虚虚地在摊开的谱子上一个“工尺”符號上划过,眉头微蹙。
  王曜並不多话,只是低声道:
  “行首言重了。”
  隨即取过一支竹笔,在一张全新的、质地细密的宣纸上落下笔尖,动作沉稳而专注。
  手腕运力,饱蘸浓墨的笔毫在纸上流转,不多时,“关关雎鳩,在河之洲”几个端方秀丽的小楷便跃然纸上,墨色酣畅,骨力遒劲,仿佛能听见《诗三百》中那久远的河洲鸟鸣。
  墨香无声地散开,与楼下偶然飘上楼板缝隙、时断时续的琵琶轮指声交织在一起。
  那一轮轮繁复急促的弹拨之后,往往陷入短促的沉寂,接著又是一段婉转缠绵的行板。
  就在这一动一静、一高一低的声响与墨香包裹中,书阁里竟瀰漫开一种奇异的、脆弱得如同初春薄冰的沉静安寧,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从这纷乱如麻、杀伐不断的滚滚尘囂中抠出片刻的喘息。
  王曜的目光落在笔下流淌的字跡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握住的不仅是笔,更是某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是乱世里文字最后的尊严,还是文人聊以自慰的幻梦?楼板缝隙透出的琵琶又一阵急响,將他从这短暂的迷思中惊醒。
  ......
  这日恰逢太学休沐的旬假。王曜比平日早些来到云韶阁书阁。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