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耳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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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六章 耳语
  马车驶入永安城东市附近,喧闹的市井声隔著车帘隱隱传来。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停下。
  “沈先生,虞某暂居之处到了。”虞泠川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並无睡意,清澈如初。他抱起角落的古琴,对沈堂凇微微欠身,“多谢先生搭载,省了虞某不少脚程。”
  沈堂凇頷首,示意不必客气。
  虞泠川先行下车,又转身,单手抱著琴,另一只手轻轻撩开车帘,並未立刻下车离开,而是微微仰头,看向车內依旧端坐的沈堂凇。巷口斜阳的光线落在虞泠川脸上,將那份清冷柔和了几分,眼底漾著纯善的笑意。
  “寒舍简陋,但尚有一盏清茶可奉。”他声音放得轻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不会令人反感的邀请,“先生若不嫌弃,可愿下车稍坐片刻,容虞某聊表谢意?”
  沈堂凇的目光越过他,瞥了一眼巷內。青石板路,斑驳墙垣,確是一处寻常甚至有些老旧的民居,与虞泠川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容,略有些不衬。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虞琴师好意在下心领,时辰不早,沈某还需回府,便不叨扰了。”
  被乾脆利落地拒绝,虞泠川脸上並无半分尷尬或失望,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眼尾微微弯起,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又带著点顽劣的笑容。他没有坚持,只是抱著琴,又向车厢內靠近了一步。
  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著水泽寒气的暗香,似乎瞬间变得浓烈,丝丝缕缕地侵入沈堂凇的鼻息。沈堂凇下意识地向后微仰,脊背抵住了冰凉的车壁。
  虞泠川却仿佛未觉,他將唇凑到沈堂凇耳边,距离近得让沈堂凇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声呢喃,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般的轻柔,钻入沈堂凇耳中:
  “泠川知道,先生心不在此处朝堂风云,身……却不由己。”
  沈堂凇身体僵了一下。
  虞泠川的吐息温热,话语却带著凉意,直刺心底。他维持著那个贴近的姿势,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羽毛,轻飘飘落下:“往后先生若觉烦闷,心有鬱结无处可诉……不妨来我这陋巷小院。一壶粗茶,两张木凳,泠川別的本事没有,做个倾诉衷肠的人,倒还使得。”
  他顿了顿,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沈堂凇的耳垂,补充道,声音里含著一股自嘲又仿佛承诺的笑意:“先生放心,泠川的嘴……向来很严。听过便忘,是伶人最基本的本分。”
  说完,他倏然退开。脸上又恢復了那种疏淡有礼的神情,仿佛刚才那段近乎冒犯的耳语从未发生过。他抱著琴,下车后,站在车边,微微躬身:“今日多谢先生。路上小心。”
  然后,不等沈堂凇作出任何反应,便转身,单手抱著他那张焦尾琴,步履从容下车,慢步走进了夕阳斜照的、幽深寂静的小巷。衣摆拂过巷口陈旧的石阶,很快便消失在斑驳的墙影之后。
  马车內,沈堂凇闭了闭眼,將心头骤然翻涌的波澜强行压下。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气息触及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点异样的温热。
  “回府。”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车夫老赵在外应了一声,马车再次启动,轆轆驶离了这条看似寻常的小巷。
  车厢內恢復了寂静,只有沈堂凇一个人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商铺的招幌,归家的行人,孩童的嬉笑。
  而另一边。
  巷子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在虞泠川身后无声合拢。
  门內是另一方天地。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青砖墁地,墙角植著几竿翠竹,在夕照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一架紫藤过了花期,只剩下鬱鬱葱葱的叶子,遮出一片阴凉。院中石桌上放著一套素白茶具,显出一种有人日常居住的、隨意的烟火气。
  与虞泠川身上那股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颇有些微妙的违和。
  虞泠川抱著琴,脚步轻快地穿过小院,嘴角噙著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笑意。
  他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婉转奇诡,起伏颇大,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回如幽咽,全然不似江南水乡的吴儂软语或寻常坊间流传的曲牌,倒带著几分塞外风沙的苍凉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隱秘的韵律。
  院里,一个穿著灰布短褂、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僕正在院中扫地,听到门响和哼唱声,抬起头,看到是虞泠川,浑浊的老眼里露出几分慈祥的笑意,放下扫帚,哑著嗓子道:“公子回来了?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虞泠川將怀里的古琴小心地放在廊下竹製的琴几上,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他走到水缸边,俯身,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惊得几尾红鲤倏地摆尾游开,漾开圈圈涟漪。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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