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讲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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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老板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说话开始大舌头,端杯子的手开始发抖。可巴根不依不饶,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碰,嘴里还念叨著“许哥你是好人”“许哥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之类的醉话。
  李越看著许老板那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想开口劝两句,可嘴刚张开,又闭上了。
  劝啥?今天这酒,许老板该喝。
  不是为了生意,是为了情分。巴根陪他进山,陪他吃饭,陪他喝酒,方方面面照顾得周周到到的,这份情谊,不是几杯酒能还清的,可不喝这几杯酒,连个表示都没有。许老板心里头明白,所以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饭没吃完,许老板就倒了。
  他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听不清是粤语还是东北话,大概是两种语言在他脑子里已经搅成了一锅粥。他的手指还攥著酒杯,杯子里还剩小半杯酒,晃来晃去的,就是洒不出来。
  巴根看他倒了,自己也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脸上的表情又满足又迷糊,嘴里还念叨著:“许哥……你这个人……讲究……”
  姜大爷看著这一桌子醉汉,笑著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喝吧喝吧,高兴就好。”
  姜大娘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碗一个一个地码好,动作麻利得很,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几万遍的事。建设和大山站起来帮忙,大山搬凳子,建设擦桌子,两个人配合默契,跟白天收摊时一样利索。
  李越坐在椅子上没动,看著满桌的狼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厨房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淌出来,落在院子里,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块暖色的地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夜恢復了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姜大爷端著最后一杯酒,慢慢地喝著,眼睛半眯著,不知道是在品酒还是在品这满屋子的热闹。他的头髮在灯光下白得发亮,脸上的皱纹在笑容里舒展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慢慢抚平的纸。
  李越看著他,心里头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个绝户头。”
  绝户头。
  这三个字,姜大爷说出来的时候是笑著的,可那笑底下藏著的东西,比哭还让人难受。一辈子的手艺,四代人的传承,到了他这儿,差点断了。不是他不爭气,是命不给他机会。他一个人扛著这个“绝”字,扛了几十年,从黑髮扛到白头,从壮年扛到暮年,从奉天扛到哈城。
  他以为会一直扛下去,扛到闭眼那天,把这些菜谱一起带走。
  可老天爷没让他带走。
  李越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干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许老板,又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大舅哥,最后看了一眼正端著酒杯笑眯眯的姜大爷。
  李越本想开车去送许老板,可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扶著桌子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他试著迈了一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步就歪了,赶紧扶住墙,才没出洋相。脑袋里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一下一下的,不疼,但晕得厉害,眼前的东西都在晃,灯在晃,桌子在晃,连墙都在晃。
  他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睁开,还是晃。
  算了。今天这酒喝得確实有点多,硬撑著开车,那不是送许老板,那是送命。
  他又看了一眼大舅哥,心里头那点让大哥开车送人的念头彻底灭了。
  巴根坐在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正往嘴里送。可他送的不是过滤嘴那头,是冒著火星的那头。菸头凑到嘴唇边上的时候,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把烟扔了,用手摸了摸嘴角,低头一看,手指头上黑了一道。嘴角也黑了,雀黑雀黑的,像被人用锅底灰抹了一道,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嘟囔这烟咋这么烫。
  李越看著大舅哥那副模样,想笑,可嘴角刚咧开,头又晕了一下,笑都笑不利索了。
  不过好在,俩小傢伙没喝多。
  大山最聪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倒骑驴从院子里推了过来,停在门口,车板擦得乾乾净净的,连昨晚拉货留下的泥点子都擦掉了。建设和大山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两个人一人抬肩膀一人抬脚,把许老板从椅子上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稳稳噹噹地放在了倒骑驴上。许老板躺在车板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姜大娘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著抹布,看见许老板被抬上了倒骑驴,赶紧放下抹布,转身跑回屋,一边跑一边喊:“等会儿等会儿,我拿床被子给他铺上,別硌著了!”
  她动作不慢,从屋里抱出一床被子,蓝底白花的棉布被面,叠得方方正正的,抱在怀里就往门口跑。可等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倒骑驴已经没影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嚕咕嚕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姜大娘抱著被子站在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髮上,亮晶晶的。她看著巷子口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俩小子,腿也太快了。”
  建设骑著倒骑驴,大山在后面推,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倒是默契。车子在夜色里稳稳地往前走著,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手指头敲著一面大鼓。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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