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烬独燃(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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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躺在这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日復一日的“知晓”中,等待著被彻底遗忘,或者,在某一天,被以某种“合適”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如同“鼴鼠”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滴冰水,落入了那深潭般的平静,激起了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不。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指甲,在身下光滑的丝绸床单上,划出几道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不能就这样。
  他不能像“鼴鼠”一样,被拆解,被封存,被遗忘在歷史的尘埃里。他可以失败,可以被囚禁,可以被否定,甚至可以被剥夺一切。但他不能……被抹去。不能让自己存在的痕跡,连同那些挣扎、不甘、以及试图点亮星火的微光,一起被这冰冷的、庞大的、名为“传统”与“秩序”的机器,彻底碾碎、清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杜林粗嘎的怒吼,再次在他死寂的脑海中迴响:“你就这么认了?就这么被打趴下了?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
  认了?
  不,他从未真正“认”过。在“真理之庭”,他保持著沉默,不是认输,而是知道在那样的场合,任何辩驳都已苍白无力。在玛格丽特和艾丽莎面前,他接受安排,不是屈服,而是清楚反抗的徒劳。甚至昨夜提出“分床”,也並非放弃,而是为了保全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和残存的尊严。
  他像一颗被投入冰海的石子,或许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但沉没本身,也是一种存在,一种姿態。只要石子本身,没有被彻底溶解,没有被洋流卷到无人知晓的深渊,它就依然存在,依然保持著它原有的、坚硬的形態。
  他必须“存在”下去。以某种方式,任何方式。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在他內心那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深潭底部,挣扎著闪烁了一下。很微弱,似乎隨时会被周围的黑暗与寒冷吞噬,但它確实存在著,顽强地、固执地,散发著微不足道、却绝不肯熄灭的光和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乾涩的眼珠,目光从毫无生气的床顶雕花,移向了窗户的方向。那里,惨白的晨光正变得越来越强烈,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目的光带。
  光。
  他需要光。不是这冰冷惨白的晨光,而是……能够真正驱散这无边寒冷与黑暗的、灼热的、燃烧的光。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任何东西。能证明他还在“挣扎”,还未彻底“认命”的东西。
  思绪,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碎片,开始缓慢地、无序地聚集。他想起了昨夜杜林离开前,那愤怒而失望的眼神,那最后一句咆哮——“山火已燃,不会轻易熄灭!” 矮人的炉火,还在铁炉堡深处燃烧,甚至,会因为他今日的“失败”和帝国的拒绝,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无所顾忌。他想起了那份被他藏匿起来的、改良到一半的、关於提高“鼴鼠”效率和安全性的草图。他想起了那几个追隨他、相信他、如今恐怕也和他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工匠的名字和面孔。他想起了穿越前那个世界里,无数在绝境中挣扎、最终以不同方式点亮了星火的灵魂……
  他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以这种“被遗忘”、“被抹去”的方式倒下。
  喉咙的乾渴和胃部的灼烧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一种来自身体的、原始而强烈的抗议与呼唤。这具躯壳,还需要燃料,还需要水分,还需要……继续运转下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一丝真实的、属於“活著”的感觉。
  然后,他用尽了仿佛积攒了一夜的力气,抬起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手臂,撑在身侧冰凉光滑的丝绸床单上,一点一点,將自己从床榻上,撑了起来。
  动作僵硬,迟缓,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骨头和关节发出轻微的、如同老旧机械般的咔噠声响。他坐起身,背脊微微佝僂著,银色的长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下的阴影浓重得嚇人。
  他坐在床边,低著头,喘息了片刻。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胸腔深处沉闷的迴响。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依旧布满血丝,依旧深不见底,依旧残留著昨夜未眠的疲惫与空洞。但在那最深处的、近乎凝固的黑暗里,一点幽蓝色的、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如同被重新吹燃的余烬,挣扎著,再次亮了起来。
  不再是不甘的火焰,不再是愤怒的炽热,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內敛、也更加……危险的意志。
  他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明亮的、却依然冰冷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投向了东区的方向,投向了那座即將被“处理”的、简陋的地下室,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未来。
  “知晓……”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老管家的话。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冰冷得如同冬日寒风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是的,我『知晓』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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