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九章 清明螺(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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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门洞处的『乌眼青』看著坐在亭中,同寻常颐养天年的老者没什么不同的自家族叔,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把脸,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这才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沾了满手眼泪的手。
  难怪自己会无意识的做出摸脸这等举动呢!原是自己的身体察觉到自己流泪了,遂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罢了。
  为什么要哭?虽然他知道族叔其实一直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若有利益衝突,对付起他来亦不会手软,可这么多年,哪怕是隔著几分真心的假意,却也確確实实的教导了他不少,也让他看清了不少人情世故之事。
  四十的人了,自也不是什么孩子了。自是知晓人一旦长大成人之后,说话做事也好,待人也罢,总是要在事上见真章的。任他说上一百句、一千句『爱护你』『对你好』,都不如切切实实的教导与助力管用的。
  族叔或许不是好人,可之於自己而言,却是得他教导颇多,是以自己再如何,也总是真心实意的敬著这个不是好人的族叔的。
  方才送那带话的出去时,那带话的一脸惊恐,终究是忍不住,在出去的路上,途径无人处,將族叔说的那些事和那些话同他一一说了一遍,他原先亦不知道今日这一出並不算罕见的『孤儿寡母』之事的水面之下竟是包藏著一层又一层的『祸心』的,叫清楚真相的人脊背一阵接一阵的发寒。
  他这等人,日常为家里那麵馆小道守门,行的实在不算什么善事,可听著这些事却依旧有种『物伤其类』的同悲与惊恐之感,族叔……这般一眼看穿那水面之下的种种祸心之人,又日常同比那群乡绅、劝慰之人更胜一筹的恶鬼打交道而不被欺辱之人,手腕厉害不假,可时时刻刻警惕著、算计著、提防著对方,又如何会不疯魔,不鬼气?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入耳中,不比族中几个兄弟害怕,且反应迟缓,总是抓不到族叔『笑』的瞬间,他站在门洞这里看著正在静坐的族叔,是亲晰的看到族叔的嘴角勾起,在笑的,又是亲晰的看到族叔那张素日里再慈悲不过的和善老者之脸是如何呈现出这般诡异的,嘴在笑,而脸不笑、心不笑的模样的。
  这副模样……外人看了谁不会觉得族叔疯魔了?『乌眼青』抿了抿唇:所以,更不能让人看到族叔眼下这幅模样了,有些事……他心里知道就好了,作为受族叔提携之恩的后辈,所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的隔绝外人的视线,让外人看不到族叔如此疯魔的一面罢了。
  可这样的疯魔……终究是会有显露人前的那一刻的。
  作为自小耳濡目染医道之事的『乌眼青』自然对此清楚的很,就似那被重重压制的急症,一味压制而不疏导,迟早有尽数爆发出来的那一日。
  看那以『堵』治水的法子,『堵』水的墙筑的越高越厚,能堵住的水越多,一旦被水冲塌,那昔日种种被堵,被压制的隱患,便皆会在同一时刻尽数爆发出来,到那时……『乌眼青』想到那一刻的情形,便忍不住心惊。
  君不见,等在黄家正门、侧门与后门外头排队等著被族叔医治,信奉族叔的人有多少?那么多人慕名而来,自是因为族叔几十年筑起的声名。
  眼见族叔用一辈子筑起了高楼,可楼塌时,不管你筑高楼花费多少心血,都只在一瞬之间的。
  族叔这般谨慎的人自是知晓將所有可能的隱患扼杀於无形的,可即便没有任何隱患的高楼……当真能无限制的往高处堆叠而没有尽头吗?
  他所见的长安城中那些捨得砸重金修筑高楼的富户权贵在每座高楼修建之初时都是选了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材料,採用最严苛的工艺来筑造高楼的,那地桩都是儘可能往深里打,用所能网罗到的最粗最壮的木桩来打下的地桩。
  可即便如此……那高楼也是无法无限制的往高处修建的。或许是到了朝廷规定的逾制高度而收了手,不过即便没有朝廷规定的逾制高度,这楼修到那一定的高处也不得不停手了。原因无他,底下那最粗、最壮、最深的地桩都支撑不起这高度了。
  在门洞处坐了下来,『乌眼青』摸了摸眼下的乌青:比起那些老实到近乎傻气的族兄弟,他自是很多识货之人眼中的聪明人。可或许就是太聪明了,所以早早就能感觉到危险与不安,就似看到一栋大宅,他的那些傻气老实的族兄弟看到的是『好日子』,他看到的,却是大宅之下堆积的重重隱患。
  修大宅的钱是怎么来的?乾净吗?修大宅时可曾死过人,这大宅底下可曾压著累累白骨?
  就是因为聪明人看的太多太远,才愈发明白自己眼下坐著的这个门洞所在的大宅看似风光乾净毫无隱患,可有些隱患……不定就埋在自己的大宅之下,也可能藏在旁人家的大宅之下。
  旁人家的大宅下挖空的太多,掏空的土地蔓延至自家大宅下,自是任自家大宅被查验的再细致,也有跟隨著一同坍塌的风险,无法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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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坐在门洞处,抬头望著头顶的门洞,『乌眼青』神情凝重,耳畔还传来院子內族叔时不时响起的笑声:地狱里呆久了,那森森的鬼气,任凭他再如何八面玲瓏,再如何谨慎聪明,也难保自己不被侵蚀。
  哪怕自己本身便是个神医,不止擅治身病,还擅长治心病,却医人者终难自医。『乌眼青』回看院中神情怪异的族叔,伸手抹了把脸上残存的泪痕,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外院院门时,也不忘叮嘱两个守在那里的家僕:“往后……有人寻族叔,记得站在这里高喊一声提前通报,莫要让人直愣愣的闯进去扰了族叔静坐参禪,哪怕是我等后辈前来拜见族叔亦是如此。”
  即便知道瞒著不好,可……能瞒一时是一时吧!若是直到魂归入土,外人也不曾见到族叔这一面,那族叔……便永远都是神坛上屹立不倒的神医。
  ……
  黄汤这里,螺狮这物年年得见,自也少了几分嗦螺狮的乐趣。而大荣各部衙门里的寻常官员差役却是难得吃一回螺狮的,自是比起那常食觉得见怪不怪的,多了几分乐趣。
  除了直接挑出来的螺肉同韭菜一同炒了,咸香中更添几分河鲜的鲜味吃起来份外下饭之外,那人人分得的一大盘嗦的螺狮便叫人吃出几分兴味来了,让人又爱又恨。有一嗦就將螺肉连汤汁一道嗦出来的,也有要用筷箸的头將螺肉往螺狮壳里压,借著那一股挤压的猛力嗦出来的,还有那怎么压、怎么推都嗦不出来,只好用针挑出来的。
  其实用针將那么一大盘所有的螺肉都挑出来放在那里也只有一点,按著眾人喜食肉的寻常习惯,这么一点『肉沫星子』放在平日里当真是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可大底是有了嗦螺狮的趣味在那里顶著,眾人也不似往日那般感慨『今日肉少,內务衙门是不是贪了荤腥』云云了,而是食罢午食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
  当然,虽然意犹未尽,可该说还是得说的。收拾台面时,关嫂子就在感慨:“那么一大盆看著好多,吃罢才发现全是壳,就那么点肉,偏外头还卖那么贵,真不合算!”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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