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四章 清明螺(四十四)(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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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以为童不韦不会回答了,却没料到童不韦对此只反问了一句:“你说为什么?”他道,“我只知晓你等被抄没的家財一入库,去岁天灾拖延著没给的賑灾之物便出库离京送过去了,你等说为什么?”
  这倒不是说他童不韦已聪明厉害到能同那位大人比肩了,虽然自詡自己也是个难缠的聪明人,可论手腕,他童不韦確实是不如那位的,若不然,也不会被对方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他……也不动,只是看著。不声不响,就这么看著。眼看鱼肥了能收割了还不算,还要选定那个最適合也是於自己而言最需要的时刻方才出手,一网下去,將所有鱼都捕获在手。”童不韦淡淡道,“便连我这个饵也被他將吃下去的东西都尽数挤的吐了出来,方才肯再次放我回塘。”童不韦越说声音越小,那周身的枯槁疲惫之色也愈发明显。
  虽然瞧著依旧精神矍鑠,且剥开外头那朴素的皮,里头贴身之物並未有什么变化,依旧还是那个童不韦,可那枯槁之色却是肉眼可见。
  若说原先的童不韦那身形容枯槁的皮大半是他偽装出来的话,此时那些偽装的假皮中却是也不知掺了多少真疲惫与真枯槁在里头。
  “谎话,虚偽的……事说的多了,做的多了,指不定哪一日还当真成真的了。”看著形容枯槁的童不韦,虽不在狱中,比他们好些,可那周身的疲惫却不比他们少多少,有乡绅喃喃道,“装可怜装的多了,指不定哪日就成真可怜了。”
  “更可怕的,是装可怜时旁人信了你的假可怜,真可怜时,那先时反应迟缓的旁人又总算回过神来恍然明白原来你先前是装的,由此认为你眼下的真可怜是装出来的,那才是真要命了。”那乡绅说到这里,伸手胡乱的用身上囚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无意识流出的眼泪,喃喃道,“我等……我等是被算计了啊!”
  “你算计百姓,自也有旁人算计你。”童不韦带著那周身的疲惫与枯槁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没什么奇怪的。”
  这话听的牢里的乡绅眼泪再一次的涌了出来,看著童不韦喃喃道:“我……我以为我还能见到你,便是还有活路,眼下却是觉得我怕是真的没有什么活路了。”
  “你眼下什么都没有了,小楼坊那里的后手又被抄了家,拿不出半点银钱了,他又为什么要给几个半截身子入土、手头没有半点筹码,不再有任何用处的人活路?”童不韦看著那群乡绅摇了摇头,说道,“便连我……眼下看著是活了,童正也看著三个月之后就能放了,可能不能真的活下去,我还是不知道。”
  “我眼下手头有的也只有童正母亲与外祖的那些家业了,虽然昔日我也曾沦落至只有这些家业的境地,可那时我还年轻,不似现在,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对那位大人还有没有用处。”童不韦眼神木然的盯著那一格一格的牢门说道,“我怕……我对他没有用处了。”
  这话一出,牢里的乡绅们再次落泪,有人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童不韦出口的话:“你童不韦……竟怕自己没有用处了?”那乡绅说著看向童不韦,面上的神情既愤怒又悲愤,骂道,“你这是当狗还嫌自己当的不够好,不够尽责吗?”
  “你用千百种法子將小楼坊那些俏寡妇、附近的村民、家里的奴僕、管事们驯的服服帖帖的,自也有人用千百种方法將你训的服服帖帖的,这没什么奇怪的。”童不韦木然道,“万事万物相生相剋,我童不韦克很多人,自也有人能克我,这没什么奇怪的。”说到这里,他伸手摩挲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佛珠,这是这几日他从城外佛寺中求来的,戴上之后便日日夜夜不住的摩挲著。
  看他在那里摩挲佛珠,倒是提醒了乡绅,有人见他摩挲起了佛珠,连忙问道:“村祠里那邪门的狐仙和那块石头你挪开了?”
  “没有。”童不韦摇头,一面摩挲著佛珠,一面说道,“狐仙金身被人抢了,事后衙门追了回来。当然,哄抢狐仙那日,也就是你等蜃楼作乐那日,整个村祠里所有的神佛像、狐仙像都被摔碎了。”
  “我连夜找工匠重新烧制了那些神佛像同狐仙像。”童不韦说道,“这次烧制的一样大小,自家也只供奉自家的,我的狐仙同旁人家的一样,没什么区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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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副样子……再看童不韦枯槁的面容,让牢里的乡绅们不由怔了一怔,可目光落到童不韦那身內里不变,外皮却朴素无比的穿著时,又摇了摇头。
  童不韦当真变了吗?变成老实的良民了?他们可不信!
  只是眼下,自己时日无多,自也懒得再去管那第二次金蝉脱壳的童不韦了。
  “既然我等没什么用处了,又为什么让我等见你?”有乡绅问道,“我等只是隨口向狱卒提了一嘴而已,原本以为根本没可能在上法场之前再见到你的。”
  “为什么不能见我?”童不韦面上的神情不变,反问道,“你等的案子板上钉钉,证据確凿,又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哪里还需要特意关押起来,不准探视,以防你等寻机脱罪?”
  乡绅们动了动唇,他们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以为的不能见他,而是另一个原因……
  这个原因同为乡绅的童不韦当然知道,也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轻笑了一声,似是在讥讽他们又似是在自嘲,他道:“还是你等以为你等於那位大人而言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和棋子?我童不韦又是什么不得了的存在不成?以至於他特意下令关照一番?”
  乡绅们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这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却又是实打实的,极难听的大实话,让人……尤其是一贯自视甚高的他们听罢之后痛苦不已。
  他们,於那些人而言不过是轻轻落於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轻飘飘的,微不足道的,甚至对方都懒得下隔绝他人探视的命令,一道『择日处斩』的令下,便让他们这些人人头落地了。
  牢房里响起了低低的呜咽声,童不韦看著正在哭的一眾乡绅,顿了顿,又道:“你等让我处理村祠里的狐仙和石头可是因为那首童谣?”
  那阵阵『周扒皮,皮扒周』的童谣早已穿透牢墙传入了这群乡绅的耳中,当然一同传入的,还有那早已成为茶余饭后笑料的『为了一顿饭钱送了性命』『钻到钱眼子里去了』『真正抠门至死』的笑话。
  虽说此时已知自己人头落地的结局无法更改,可面对这样的笑话,这群乡绅还是不能接受的。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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