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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將军台鉴。韩世杰在江南横徵暴敛,民不聊生。去岁加税三次,今岁又加两次。百姓卖儿卖女,饿殍遍野。我虽为楚將,实不忍见江南百姓再受苦。今愿率部归顺红石城,只求方將军开恩,收留江南百姓。韩世杰不日將再次北犯,望將军早做准备。楚將马崇,顿首。”
  方炎看完信,把它递给周文渊。周文渊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那憋了很久的表情终於释放了,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方將军,马崇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墙头草,他是真看不下去了。韩世杰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人干的事了。马崇劝过他,劝了三次,三次都被骂了回来。最后一次,韩世杰差点把他砍了。”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看著赵山河。“马崇现在在哪里?”
  “在淮水南岸。手下有三万兵马,都是百战老兵。主人说,只要方將军点头,他立刻渡河北上,替將军守住南线。不要將军一兵一卒,只求將军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
  方炎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土干了,鬆了,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赵山河,你回去告诉马崇——我收留江南百姓,但不是因为他归顺。他归不归顺,江南百姓来了红石城,我都收。他要是真心为百姓好,就带著他的兵,守在淮水南岸,別让韩世杰的人过来。百姓能过江的,让他们过。过不来的,他想办法送过来。”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又跪下了,这次方炎没有拦他。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方將军,草民替江南的百姓,谢谢您。”
  方炎把他扶起来。“別谢我。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打铁的。但打铁的知道一个道理——铁坯烧红了,趁热打,才能打成好钢。凉了再打,就裂了。江南的百姓,已经烧红了,不能再等了。”
  赵山河走了。走的时候,周文渊送了他很远。两个人在土路上並肩走著,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村口的时候,赵山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方炎已经又扶起了犁,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犁头切开泥土,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撕布。新翻的土浪在犁后面翻滚,黑油油的,冒著热气。
  “周先生,”赵山河说,“方將军,真的只是个铁匠?”
  周文渊笑了。“真的。但他打的铁,比任何人的都硬。”
  第十四章暗流
  马崇的信在红石城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赵九刀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把信拍在桌上,拍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方將军,马崇这个人不能信!他是韩世杰的老部下,跟著韩世杰打了多少年仗?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说归顺就归顺?万一是韩世杰的苦肉计呢?”
  方炎坐在铁匠铺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铁坯,正在刻阵纹。刻刀很细,刀刃比针尖还细,在铁坯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路。他没有抬头。“马崇要是用苦肉计,不会派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小兵来送信。他会派个有头有脸的人,带著重礼,大张旗鼓地来。这才像韩世杰的作风。”
  赵九刀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方炎说得对。韩世杰那个人,做事讲究排场,讲究面子。上次派孙文礼来,五百人的商队,几十辆大车,铜炮都藏在车底下。这次要是派马崇来诈降,绝不会这么寒酸。
  陈伯庸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方將军,马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韩世杰又要北犯了。信上说『不日』,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咱们得做好准备。”
  方炎终於抬起头。他把刻刀放下,把铁坯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看纹路。纹路刻得很深,线条流畅,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把铁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韩世杰上次损失了一万多人,元气还没恢復。这次再犯,不会再走青石关和黑风口了。他会换一条路。”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从淮水出发,一路往东,绕过青石关,穿过一片丘陵,再从东边直扑红石城。“这条路远,但平坦,適合大军行进。而且没有关卡,没有伏兵,一马平川。唯一的缺点是——补给线太长。从淮水到红石城,走这条路,比走青石关远了两百里。两百里,大军走三天,补给队走五天。五天的补给线,隨便哪个地方被掐一下,前线的军队就得饿肚子。”
  赵九刀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打他的补给线?”
  “不打。断了就行。”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点,都是补给线的必经之路。每个点放一百人,带足乾粮和子弹,守住路口。大楚的补给队来了,不打人,打粮车。车炸了,粮烧了,他们就没得吃了。前线的军队饿三天,不攻自破。”
  赵九刀咧嘴笑了。“方將军,您这招,比打他还狠。”
  方炎没有笑。他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赵九刀,你派人去告诉马崇,让他守好淮水南岸。韩世杰的军队过了淮水,他打不打是他的事,但百姓过江的事,他必须管。能过多少过多少,过不来的,想办法送过来。”
  赵九刀收了笑容,挺直腰板。“是!”
  陈伯庸放下茶杯,站起来。“方將军,粮食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城里的粮仓存了够吃一年的粮,城外各村镇的粮仓也满了。药材、布匹、油盐,都备足了。另外,周文渊从江南弄了一批药材,都是紧俏货,治刀伤枪伤的那种。他说,是马崇帮忙弄的,不要钱。”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工作檯前,又拿起了那块铁坯和刻刀。刻刀很细,刀刃在铁坯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赵九刀和陈伯庸对视了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铁匠铺里只剩下方炎一个人,还有蒸汽锤在角落里嗡嗡地响,像一个打盹的铁兽在轻轻地打呼嚕。
  方炎刻完了最后一道纹路,把铁坯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晃,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街巷。街上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巡逻的士兵在巷口走过,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方炎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那颗银色的子弹——百里守约给他的那颗。弹头上的“约”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快要乾涸的河流。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不知道百里守约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医生治伤,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还会不会追杀他。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活著。他活著,就守住了那个约定。和自己名字的约定。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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