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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山河的眼眶红了。“將军,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马崇从怀里掏出一面旗,旗不大,布是旧的,顏色都褪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马”。他把旗插在地上,旗杆插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江南的百姓,都是我的兄弟。兄弟有难,我不能一个人跑。”
  赵山河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他单膝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崇还站在高坡上,看著淮水。水很浑,黄乎乎的,流得很慢,像一锅煮开了又凉下来的粥。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细的、快要断掉的线。
  第十六章围城
  大楚的十五万大军用了五天时间才全部渡过淮水。渡河的过程中,被水冲走了几千人,被马崇的人从背后打了几个冷枪,又损失了几百人。但十五万还是十五万,少了几千,还是十四万多。十四万多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黑压压的线,从淮水北岸一直延伸到红石城的东边。他们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快。上次在麦田里的教训太深了,一万多人留在了那片绿油油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平地上。这次他们学乖了,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长矛戳一戳地面,看看下面有没有埋铁块。走在前面的斥候换了三批,每一批都走得战战兢兢的,像踩在薄冰上。
  第六天,前锋到了红石城的东门外。东门是红石城最薄弱的地方,城墙比南门矮了两尺,护城河也窄了一丈。这是方炎建城时留下的一个隱患,后来虽然加固过,但底子薄,再怎么加固也比不上南门和西门。韩世杰的斥候早就探到了这一点,所以大军直奔东门而来。
  方炎站在东门的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平原。平原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块巨大的、移动的黑布。黑布在慢慢地往前推,推过田野,推过树林,推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麦子被踩进泥里,穗子碎了,麦粒散了一地。方炎的手搭在城垛上,城垛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但他的手很凉。
  赵九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望远镜是方炎用系统图纸造的,虽然粗糙,但能看很远。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脸色铁青。
  “方將军,至少有十二万。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骑兵,两翼有弓箭手。攻城器械也不少,云梯、衝车、投石车,都有。”
  方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在阳光下闪著光的刀枪,看著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也是这个时候,韩世杰的八万大军也是从这片平原上过来的。那时候麦田里还有阵法,沟里还有伏兵,黑风口还有赵九刀的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堵墙,几千条枪,十几门炮,和一座用钢筋水泥浇出来的、但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十四万人的城。
  “赵九刀,”方炎说,“让兄弟们准备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
  赵九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炎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的平原。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麦秸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腥味。那是血的气味,是去年留在麦田里的那些人的血,被春天翻土的犁翻了出来,混在泥土里,变成了今年的肥。
  韩世杰没有急著攻城。他在东门外扎下大营,壕沟挖了三道,拒马摆了五排,营帐一顶一顶地搭起来,像一座突然出现在平原上的小镇。他吃过亏,知道方炎不是好惹的。他需要时间,需要观察,需要找到这座城的弱点。他有十四万人,有的是时间。
  第一天,他没有攻城。第二天,他派了一千人试探。一千人扛著云梯,排成散兵线,朝城墙衝过来。城头的红衣大炮响了,“轰——轰——轰——”三声,三颗铁球飞出去,砸在人群里,犁出三道血路。一千人没衝到城墙底下就倒了一半,剩下的掉头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韩世杰没有生气。他坐在中军帐里,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天,派五千人。分三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让投石车准备,先打城墙,再打城门。”
  副將领命去了。韩世杰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出营帐。他看著远处的红石城,城很小,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城头的“方”字大旗在风里飘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营帐。
  第五天,大楚的投石车开始轰城。石头是从附近的河滩上捡的,圆滚滚的,大的有人头大,小的像拳头。投石车的臂杆猛地弹起来,石头呼啸著飞出去,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城墙是钢筋混泥土的,石头砸上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城门不一样,城门是铁的,虽然厚,但经不住石头反覆砸。一块石头砸在门上,门凹进去一个坑。又一块石头砸在同一个位置,坑更深了。第三块石头砸上去的时候,门裂了一道缝。方炎站在城头上,看著那道裂缝,脸色没有变。
  “赵九刀,让兄弟们用沙袋把门堵上。”
  赵九刀领命去了。士兵们扛著沙袋,一袋一袋地堆在门后面,堆了整整一面墙。门被砸开了,但沙袋墙还在,大楚的士兵衝到门口,被沙袋墙挡住了,后面的枪响了,一排子弹扫过来,倒了一地。
  韩世杰站在投石车后面,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於变了。不是愤怒,是无奈。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奈。他用了五天的时间,损失了將近一万人,连城墙都没摸到。方炎的那座城,像一块铁,一块烧红了的、砸不烂、敲不碎、啃不动的铁。
  “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副將愣了一下。“陛下——”
  “撤。退回淮水南岸。”
  副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韩世杰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走了,去传达撤退的命令。
  那天夜里,大楚的十四万大军悄悄地拔营了。没有点火把,没有敲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们像一群被狼撵了的羊,摸黑往南跑,跑了一整夜,跑到天亮的时候,已经离红石城几十里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中像潮水一样涌动。
  方炎站在城墙上,看著大楚军营里的篝火一盏一盏地熄灭,看著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夜色中慢慢消散。他没有追,也没有让人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南方的天空,看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赵九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望远镜已经用不上了,天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举著,举了很久。
  “方將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们走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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