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 老莫家的孩子(一)(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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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头烤是一种名叫虾潺的细长形的海鱼,晒乾之后身子捲曲,总是呈不规则的盘虬状。身子晒紧实之后,它的脑袋就特別大,摊在竹匾里,尖牙利齿,一粒粒倔傲地竖起来。镇上的副食品商店,常年有卖龙头烤,咸到发苦,用来炒辣椒却很下粥。
  莫小林的脑袋,又像棵蔫了的豆芽,总也竖不直,东倒西歪。他和细妹不一样,细妹的脑袋左歪歪右歪歪,那是她故意的,在展示她细长柔软的脖子,莫小林是真的因为头太大,太重,缺钙的脖颈承受不住。
  他们的表姐晓霞,双手捧著莫小林的脑袋,把他的脑袋竖直,结果她的手一放,莫小林的脑袋倒向一边。晓霞没有气馁,继续把莫小林的头竖直,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要听姐姐的话,晓得没有,你不听姐姐的话,姐姐就不喜欢你”。
  莫小林看著晓霞,咯咯地笑起来。晓霞大喜,觉得这一下应该成了,结果她的手一放,莫小林的脑袋还是马上滚落一边,晓霞大叫:
  “要死咯,要死咯,大头他的脖颈要断掉,他要翘辫子咯。”
  “啪”地一声,姑妈一个巴掌扇过去,把晓霞都快扇晕过去,斥骂道:“就你娘这张逼嘴,在说什么逼话!”
  晓霞用手捂著自己的脸颊,嘴巴扁著,努来努去,不过再不敢出声。
  老莫白了他姐姐一眼:“有没有你这样作践自己的,晓霞她娘的逼嘴,不就是你的?”
  边上的人大笑。
  莫小林大头这个绰號,几乎是跟著他一起出生的,谁第一个叫起来的,没有人知道。反正他还懵懂,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人,就都大头大头地叫他。等到他能听懂人话,他听到並很快熟悉的一首歌谣就是: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有雨伞,我有大头。”
  桑水珠生完大头不到一个星期,就去了离镇十里多路,一个叫马埠的地方,那里有一家国营的蚕种场,还有一个村子,有一所三十多名学生的小学。
  说是小学,但其实和託儿所差不多,因为蚕种场一边靠山,一边临水,小孩子要是没人看管,不是跑去山里找不回来,就是下到江里玩水,被淹死。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之后,蚕种场才想著要搞所学校,把职工和附近农民家的小孩,都放到学校里。
  夏天是溺水事故的高发期,更不能鬆懈。所以这所学校,有寒假没有暑假,镇上小学的孩子在满天满地乱跑的时候,他们还要在学校里,读不读书倒无所谓,主要是不让他们出教室乱跑。
  学校小到连名字都没有,三十几个学生坐在一间教室里,坐成六列,从左到右,依次是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上课也是三个年级一起上,老师教完一年级,让他们自己看书抄课文,接著就给二年级上,这样轮换著来。
  只有音乐课的时候无差別,桑水珠举起双手打著拍子,教所有同学学唱同一首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预备,唱”。
  等到四年级,小孩子大了,他们就要每天走路到睦城镇上的小学去上学。
  学校总共只有两位老师,桑水珠自己只是高小毕业,但在当时,已经算是文化人,她在那里教他们语文和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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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位老师姓李,四川人,原来是驻地部队当兵的,骑马从马上摔下来,腿落下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没办法继续当兵,就转到这学校教算术和政治。
  李老师的丈夫也是军人,当时是连长,后来部队驻地转移,她丈夫跟著部队一起走,剩下她带著一个儿子,留在睦城。
  学校的学生不多,但老师更少,桑水珠在医院生大头,整个学校,就只剩李老师一个人,要教所有的课,嗓子都教哑了。加上天气一有变化,她不仅是受伤的大腿疼,全身都会疼。
  桑水珠生完大头回到家里,躺了三天,管他什么坐月子不坐月子的,起来就住去学校。
  对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工作才是第一位的,什么家庭和儿女私情,都必须给工作让位。
  桑水珠去了马埠,大头放给他外婆带,没有奶吃,牛奶想也不用想,每天除了外婆煮饭时,从锅里舀出来的米汤,就没有其他什么可吃。连一颗鸡蛋,也要碰到他生病的时候,外婆才会在煮饭的时候,蒸一小碗鸡蛋羹餵他吃,算是补充营养。
  大头整天饿得头髮昏,要吃奶又没得吃,只能以哇哇大哭抗议,外婆就把一个黑陶的茶壶,壶嘴塞到他嘴巴里,他每天吧唧吧唧地吮吸著里面的冷开水。
  冷开水和壶嘴只能让他过个嘴癮,吃饱是不可能的,大头一天到晚还是感觉饿,离开茶壶的时候,嘴巴依然习惯性地吧唧吧唧著,把两片嘴唇都吧唧厚了。
  桑水珠在学校回不来,老莫莫祖荣厂里很忙,白天要抓革命促生產,晚上还要参加读报学习。
  厂长和尚念经般匆匆念著几篇社论,还没念完,下面的人就已经开始打哈欠。厂长放下报纸,看著老莫说,老莫,来来,你他娘的上来讲讲革命故事。打著瞌睡的大家顿时来了精神,两眼发亮,拍著巴掌。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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