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听爹的(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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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浓,窑洞里昏昏暗暗,只点一盏小油灯,火苗在风洞里忽明忽暗,把墙面照得光影斑驳,像极了这年月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
  贺仁和刚把脖子上那块硬纸板牌子摘下来,隨手扔在墙角,牌子上“封建反动学术权威”几个墨字被灯影一照,刺得人眼疼。他缓缓靠在炕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和肩膀被推搡过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可他脸上既没有怒,也没有怨,只剩下一身被岁月和运动反覆磋磨出来的疲惫。
  他慢慢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布包里整整齐齐摆著几根银针,被常年摩挲得发亮。他指尖轻轻触上去,那颗被推搡了一整天的心,才算稍稍落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轻、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是熟人,且怕被人看见。
  贺仁和微微一怔,没敢立刻应声。这年头,夜里敢上门的,要么是求救的,要么是害人的。
  门外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传进来:“贺先生,是我,王德厚。”
  是大队长。
  贺仁和沉默片刻,慢慢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王德厚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巷道,確认没人盯梢,立刻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閂死死扣死,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狠狠喘了口气。他手里拎著一个小布口袋,鼓鼓囊囊,一递过来,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腕往下弯。
  “贺先生,这是五斤小米,你收著。”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掩饰的愧疚,又裹著一层怕被外人听见的慌张。
  贺仁和没接,只静静看著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德厚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头不自觉往下低,声音发哑:
  “今天台上那事儿……对不住你了,贺先生,我也是没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贴著嗓子眼往外挤:
  “我是大队长,台上的话我得说,口號我得喊,那是做给上面看的,是公事。可我王德厚心里有数,你贺先生一辈子救了多少人,咱閆家沟老老少少,谁家没求过你?谁没沾过你的光?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心里拎得清。”
  贺仁和轻轻嘆了一声,依旧没多说什么。
  王德厚急了,又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恳切:
  “你信我,批斗是批斗,那是应付上面。私下里,我从来没把你当坏人。以后村里谁敢真对你动手,你言语一声。还有……家里人、亲戚邻里,真要有个头疼脑热、急病小灾,我还得指望你。咱农民,离了谁都行,离了先生,真不行。”
  话说到这儿,人情、难处、实话,全都兜出来了。
  贺仁和这才缓缓抬手,接过那袋小米,轻轻放在炕边。
  他声音很轻,很平和,不带一点怨气:
  “我知道。你不用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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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一句,比千言万语都让王德厚鬆快。
  王德厚又站了一会儿,不敢多留,生怕被人看见惹来閒话:“那我先走了,东西你收好。往后……你多保重,少出门,少说话,熬过去。”
  “嗯。”贺仁和轻轻点头。
  大队长轻轻拉开门,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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