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打坝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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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中旬的天,西北风颳得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沟底那汪浅水结著薄薄一层冰碴,看著不深,指尖一碰就刺骨冰凉,人往边上站一会儿,脚底板先麻得没了知觉。
  打坝田要清基、要堵水口,全队的壮劳力都得下水。今天带队的是一队队长李铁牛,他站在坝埂上,喊得嗓子都哑了:“都下水!都下水!今儿必须把基脚清出来!”
  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你,咬著牙挽起裤腿往水里蹚。冰水一漫过脚踝,瞬间透心凉,有人当场就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猛地打颤。
  李承霄站在岸边,半步没动。他只听说过打坝田,却从不知道是这般光景——水里飘著冰碴,冷风裹著水汽往骨头缝里钻,真在里头站上一上午,人非得废了不可。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寧肯得罪人,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李铁牛一眼就瞅见了杵在原地的他,火气“噌”地躥了上来:“你站那儿干啥?聋了?下水!”
  李承霄抬了抬头,语气平平静静:“我不下。”
  “你说啥?”李铁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集体任务!修坝田是为全队谋福利,你敢偷懒耍滑?”
  “我不是偷懒。”李承霄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这水太冷了,十二月的天,人下去根本撑不住。真落下风湿关节炎的病根,一辈子都好不了。”
  “屁话!”李铁牛厉声骂道,“人家都能下,就你金贵?城里来的学生,就是娇生惯养,怕苦怕累!”
  旁边有社员跟著劝:“算了,下去应付两下得了,不然队长那边不好交代。”
  李承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骂,他听著;吼,他受著;可两只脚,就像钉在地上一般,死活不往水边挪一步。翻来覆去,就只有“我不下”三个字,不顶撞,不撒泼,不闹事,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李铁牛指著他,气得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批也批了,骂也骂了,上纲上线的话甩了一堆,可这人半点不为所动。真拉去批斗?不至於。动手打一顿?犯不上。不让他上工?更不符合规矩。
  最后李铁牛狠狠啐了一口,大手一挥:“行!你有种!你就在岸上待著!”
  又冲水里的人吼:“別管他!咱们干咱们的!以后下水的活,一律不叫他!就让他在边上看工具、捡石头、打杂!”
  李承霄没吭声,寻了个背风的角落站定。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冻坏的是自己的身子,落下的是一辈子的顽疾,工分少点就少点,丟人就丟人,只要腿脚完好,比什么都强。
  水里的人越干越惨。不过半个时辰,一个个嘴唇冻得乌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说话都带著抖音。手脚早麻得失去了知觉,只机械地挖泥、搬土、清基,有人腿肚子猛地抽筋,疼得齜牙咧嘴,也只能扶著腰强撑片刻,不敢真的停下。
  冷风一吹,湿透的裤脚紧紧贴在腿上,很快冻得硬邦邦,像绑了两块冰冷的铁坨。
  李承霄在岸上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不是不怕冷,是不敢不撑——工分、评语、前途,全都拴在这一汪冰水里,由不得他们退缩。
  也就硬撑了两个多小时,有人实在扛不住,腿一软险些栽进水里。李铁牛看这情形,再逼下去非得冻出人命不可,只能黑著脸厉声喊:“都上来!先暖一暖!”
  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爬上岸,浑身滴著冰水,裤脚淌下的水一落地就冻成冰碴。有的人嘴唇紫得发黑,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擤个鼻涕都使不上力气。
  下午再吹上工哨,再也没人提下水的事。是真冻怕了,冻透了。
  李铁牛也绝口不提,只安排了些岸上的轻杂活。李承霄从头到尾安安稳稳,没挨冻,没受累,顶多被人多看几眼,暗地里骂几句“奸猾”“惜命”。可他毫不在意,冻坏的身子是自己的,顽疾是一辈子的,別人愿意拿身体换工分前途,他不拦著,但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填。
  风还在山沟里呜呜地刮,水里冰寒刺骨,岸上虽冷,好歹还能站得安稳。
  傍晚四五点钟,天已经彻底擦黑,西北风卷著寒气撞在窑洞的窗户纸上,呜呜作响。收工的社员拖著冻僵的身子往回挪,水里泡过的腿脚一沾冷风,疼得钻心刺骨。
  队里临时凑在窑洞里开会,前后也就半个钟头。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著一圈冻得脸色发青的人。
  王德厚坐在炕沿上,脸色黑得像锅底。先是简单交代了明天的活计,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直扫向角落里的李承霄。
  “今天打坝田,不少同志表现突出,不怕苦不怕冷,冰水里面一泡就是两个多小时。”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但也有极个別人,怕苦怕累,躲在岸上看热闹,把集体任务当成耳旁风!这种思想,极其错误,要不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谁都明白,这话就是冲李承霄去的。
  有人偷偷往他这边瞟,有人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也有人心里暗暗解气。李承霄坐在最边上,垂著眼,一声不吭,不辩解,不顶撞,不抬头,一副你骂你的、我听我的淡然模样。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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