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深挖(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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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仓库里又挤满了人。
  霉味、尘土味、劣质菸草的味道搅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煤油灯还是那盏豁了口的煤油灯,一跳一跳地吐著昏黄的光,墙上新刷的標语“深揭猛批四人帮”“坚决打击阶级敌人”在白墙上格外刺眼。
  李承霄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后背贴著冰凉的土坯墙,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像一截沉默的木桩。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粗布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冷风裹著尘土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猛地一歪。三个陌生的身影被推推搡搡地带了进来,脚步踉蹌,神色仓惶。
  一男两女。男的瘦高个,头埋得几乎要抵到胸口;两个女的,一个扎著短辫,一个留著齐耳短髮,脸色都白得嚇人,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泡微微肿著,一看就是好几夜没合眼。
  有人在旁边压著嗓子小声嘀咕,声音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
  “新来的知青,昨天刚到的,从城里下放过来。”
  “嘖,这脸色,还没缓过来吧,一路折腾得够惨。”
  “缓啥呀,一来行李都没放稳,就让拉来参加学习会,换你你也缓不过来。”
  短辫女孩被屋里浓烈的烟味、汗味呛得猛地咳了两声,咳得肩膀轻轻发抖。她下意识抬起头,清澈又带著疲惫的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里飞快扫了一圈。扫过一张张麻木、木然、疲惫的脸,直到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时,她忽然硬生生顿住了。
  那眼神,层次分明。
  先是愣,像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人;
  然后是审视,带著城里学生特有的锐利,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像一团冷火,烧得人脊背发毛。
  李承霄微微一怔。
  他確定,自己不认识这女孩。从来没有见过。
  可那眼神,太清楚了——像在看一个叛徒,一个逃兵,一个背弃了理想、辜负了热血、丟了初心的人。
  旁边那个短髮女孩察觉到不对劲,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嘴唇动了动,低声劝了句什么。短辫女孩狠狠抿了抿嘴,唇线绷得笔直,勉强把目光移开,可脸上的怒意半点没散,依旧紧绷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李承霄忽然明白了。
  老知青们背地里嚼的那些舌根,那些关於他“陈世美”的閒话,那些添油加醋的指责,已经像风一样,传到了新来者的耳朵里。
  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嘆。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把他眼底那点无人看懂的疲惫与苍凉,遮得严严实实。
  学习会准时开始。
  郭组长坐在台上那条掉了漆的长凳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冷硬刻板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念文件、讲要求、轮流点名发言。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空洞的口號、重复的批判、千篇一律的检討,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旧机器,嗡嗡地转著,磨著每个人的耐心和精气神。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抬头。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愤怒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细刺,死死扎在他后背上,挥之不去,隱隱作痛。
  散会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脚步声、咳嗽声、压低的说话声搅成一团。李承霄走在最后,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跨出门槛,就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人压著声音,对著新来的知青小声嘀咕:
  “就是他?那个陈世美?”
  “嘘,小声点,別让他听见……”
  李承霄脚步没停,更没回头。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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