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度田定民心(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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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停歇第三日,周老汉的际遇,已然传遍整个陈县乡野。
  此事从未经王府一纸告示宣扬,全然是市井乡野的口耳相传。修墙的泥瓦匠归家閒谈,枕边私语传入邻里;井边浣衣的妇人相互嘮嗑,流言流入市集;菜贩摆摊叫卖之余隨口一提,不过短短数日,淮阳百姓无人不知:他们的大王,在滂沱风雨中將贴身蓑衣赠予孤苦瘸叟,为塌屋无依的老人修缮居所、置办炊具,更破格划拨公田、授予田契,给了底层流民一份安身立命的根基。
  满城称颂,沸沸扬扬,而风波中心的刘钦,对此全然无暇顾及。
  王府书房之內,他正对著最新呈上的灾后补种文书微微蹙眉。界首冲毁的排水渠虽已连夜抢修竣工,可下游数百亩官田淤积厚重,迟迟无法下种。时令不等人,再拖延几日,粟米的最佳补种时节便会彻底错过。
  韦玄成据此提议,从各乡抽调富余民夫,集中清淤拓田,儘快恢復耕作。
  刘钦頷首应允,隨即补了一条新规:“清淤民夫,一如修渠旧例,工地统一供给午食。”
  韦玄成闻言,话到唇边的劝諫终究咽了回去。他本想提醒,连续賑粮、供食、抚民,王府与公仓开支日渐繁重,长此以往损耗巨大。可他终究清醒记得去年的旧事:彼时刘钦首次提出徭役供餐,他亦以为是无端耗费,到头来却是事半功倍。管一餐饱饭,换来翻倍民力、提前完工的工期,更换得百姓真心感念。
  这笔帐,从来不止粮食盈亏,更算人心向背、乡土根基。阻拦无益,亦无必要。
  数日后,雨霽风清,书舍校勘完毕的新一期《淮阳经义录》送至王府。
  韩延寿携校样入府,静静立在书案旁,待刘钦逐页批阅完毕,才躬身开口,问出了连日来縈绕心头的疑惑。
  “大王,臣有一事百思不解。水灾决堤那日,堤下水势汹涌,浊流凶险,大王立於齐腰深水之中,亲力打桩堵口——彼时是全然无惧,还是另有思量?”
  刘钦抬眸,神色淡然,无半分刻意矜饰。
  “自然是怕。秋水寒彻刺骨,淤泥深陷难行,倘若决口二次崩塌,孤亦是肉身凡胎,断然无从全身而退。”
  韩延寿骤然一怔,未曾料到这位藩王会如此坦诚直白。
  “那大王何以执意下水涉险?”
  “因为堤上万千民夫,皆在观望。”刘钦语气平缓,字字恳切,“风雨惊惶之时,人人心存惧意、进退犹疑。唯有上位者先行一步、以身立则,百姓才敢定心聚力、拼死相守。孤不是无畏,是不能退。”
  寥寥数语,振聋发聵。
  韩延寿垂首默然良久,心中积鬱多年的经学桎梏,一朝尽数破除。他年少求学鲁县,遍读圣贤典籍,素来篤信“民心如镜”“禹溺己溺”只是先贤传世的修辞佳话,是高悬於庙堂之上的空洞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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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今日,他亲眼得见、亲耳听闻,终於彻然通透。
  所谓圣贤仁义,从不是竹简上的浮华文字。民心如镜,是上位者躬身入局照见的苍生;禹溺己溺,是掌权者以身承难扛起的山河。
  他深深躬身一拜,敬意赤诚无半分虚假,而后默然离去。
  书房之中只剩刘钦一人,抬眼望著窗外澄澈天光,心底翻涌著前世今生的错落思绪。前世读杜子美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只觉满纸悲凉,儘是乱世文人无力的悲悯。歷经淮阳数月深耕实务,亲赴风雨、亲察民苦,他方才读懂,悲凉之下,藏著一份最坚韧的担当——知苍生疾苦,便躬身渡之;见万民流离,便亲手安之。
  午后,申屠只身登门。
  往日讲学,他必携书卷典籍,今日却只提一壶浊酒,褪去儒者论道的庄重,带著半生沉淀的感慨,落座便直言心意。
  “大王,臣今日不谈经义,只论本心。臣半生辗转齐鲁,阅尽郡国百態,从未见过哪位诸侯王,肯立於泥水之中,与民共苦、以身御灾。”
  他抬手执盏,眼底满是动容。
  “昔日读《尚书》『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臣向来以为,这是上古圣王的谦辞,是遥不可及的盛世空谈。直至那日,臣亲眼见大王浑身泥浆、赤足涉水,灾后依旧逐一安抚民夫、体恤劳苦,方才幡然醒悟。此句从不是谦辞,是为君者,甘愿一身担尽万民苦难的赤诚本心。”
  言毕,申屠整肃衣冠,郑重长揖到底。
  “臣今日敢言:三代之治,不在远古尧舜,不在前朝文武,正在今日淮阳,在大王一身。”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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