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纯度百分之九十(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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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7年的春天,陕北的黄土坡上还是一片荒凉。
  刘光天蹲在窑洞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玻璃瓶,对著晨光仔细观察。
  瓶底有一层白色的结晶,很薄,像初冬的霜,但比两年前的任何一批都要白,要细,要均匀。
  “光天哥!”秦京茹从坡下跑上来,辫子上繫著那根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抑菌实验结果出来了!”
  刘光天站起身,看著她跑过来,脸颊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她手里攥著一张记录纸,纸边被手指捏得皱皱的。
  “多少?”他问,声音很稳,但手指在玻璃瓶上收紧了。
  “三点二厘米!比上批多了零点四!纯度……纯度我按你教的方法测了,碘量法,八十九点七!”
  刘光天接过记录纸,对著光看。字跡是秦京茹的,稚嫩但工整,数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她特有的標记。八十九点七。离九十,只差零点三。
  “培养基,”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最后那次调整,玉米浆的比例降了百分之一,加了麩皮浸出液?”
  “加了。按你说的,麩皮浸出液里有一种微量元素,能促进青霉菌的次级代谢。我连续测了七天,菌落形態比以前的更均匀,顏色更蓝。”
  刘光天没说话。他转身走进窑洞,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翻出三年前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边,但字跡依然清晰。“1963年,莫斯科,科罗廖夫教授说过,m-12的诱导剂里有一种微量元素,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可能就是麩皮里的这种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土陶罐前。罐里的发酵液还在微微冒泡,蓝绿色的菌落像一层浮萍,覆盖在表面。“再试一次。玉米浆降百分之零点五,麩皮浸出液加百分之零点五,ph值调到六点八。京茹,你记录,我操作。”
  “好!”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刘光天用吸管吸取发酵液,滴进试管,加试剂,摇匀,观察顏色变化。秦京茹坐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录数据,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
  三天后,第二批结晶出来了。刘光天把它放在载玻片上,在显微镜下观察。结晶形態规整,六边形,边缘清晰,像一片微型的雪花。他用碘量法测了一遍,又测了一遍,然后让秦京茹独立测第三遍。
  “多少?”他问。
  秦京茹的手有些抖,但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九十点一。”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刘光天直起身,走到窑洞门口。春天的风还带著凉意,但远处的山樑上,已经有一点绿色在冒头。“九十点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七年。从1960年的红星卫校,到1967年的陕北窑洞。土陶罐、煤油灯、纱布过滤、自然晾乾,再到离心机、层析柱、冷冻乾燥。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九十。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十八岁那年,在手术台上做主动脉夹层,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现在他才知道,最难的不是手术,是坚持——是在看不到头的日子里,守著土陶罐和煤油灯,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数字。
  “光天哥?”秦京茹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怎么不说话?”
  刘光天转过头,看著她。二十岁了,比五年前高了一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得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京茹,我们做到了。”
  秦京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泪,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亮得刺眼。“做到了。纯度九十。我们可以写信给秀兰姐了,可以给周铁柱了……”
  她说著,忽然停住了,看著刘光天,眼眶又红了。
  “可以给科罗廖夫教授了。”刘光天替她说完,“告诉他,他的学生,没给他丟人。”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片雪花。
  “还有——七年之约,今年到期。”
  秦京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刘光天,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发烫,像窑洞里跳动的煤油灯火焰。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刘光天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还没成形就散了,但確实是笑。“我想,等这批青霉素做完临床验证,我写信给组织,申请调回四九城。你在医学院还有三年,我回协和医院,继续手术。三年后,你毕业,我们结婚。”
  秦京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它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滴,落在黄土里,洇出一个圆圆的湿痕。
  “你再说一遍?”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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