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纯度百分之九十(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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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8年春天,秦京茹毕业了。
  刘光天站在北京医学院的门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学生们穿著蓝布学生装,背著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有几个学生认出他来,窃窃私语:“那不是刘光天吗?协和的神医?”“听说下放陕北了,怎么回来了?”“审查呢,不能上手术台……”
  刘光天像没听见。他看著校门,等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秦京茹从人群里走出来,二十二岁,比七年前高了一头,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得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她穿著一身崭新的白大褂,是毕业分配的制服,袖口还留著摺痕。辫子上繫著那根红头绳,在春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看见了刘光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起来,穿过人群,跑到他面前。
  “光天哥!我毕业了!分配去县医院,陕北的县医院……”
  刘光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我也收到了通知,去县医院,陕北的县医院,外科大夫。”
  秦京茹愣住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亮得发烫,像窑洞里跳动的煤油灯火焰。“你也去?”
  “去。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七年前这么说,现在也是。”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青霉菌的图案,跟科罗廖夫教授给他的徽章一模一样。
  “京茹,七年之约,到期一年了。这枚戒指,我三年前就准备好了。现在,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秦京茹看著那枚戒指,在春日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在秦家村的老槐树下,刘光天说“七年之后,如果我们都还在这条路上,再谈婚嫁”。那时候她十三岁,瘦,黑,头髮发黄,离“漂亮”还差著一大截。但她眼睛里有股劲儿,像石缝里的野草,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躥。现在她二十二岁了,他还是那样,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但眼角有了细纹,胡茬青黑,比当年更沉默了。
  “我愿意。”
  刘光天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取出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银色的,小小的,在春风里一闪一闪。
  “一步一步来。先去陕北,县医院,看病,救人。等风停了,再回四九城。”
  “风会停吗?”
  “会。”刘光天握住她的手,“我在莫斯科的时候,科罗廖夫教授说过,技术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是中国人,你是中国人。我们的祖国,风总会停的。”他顿了顿,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而且,我们有qt-3,有土陶罐,有煤油灯,有纯度九十。这些,谁也拿不走。”
  秦京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泪,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好,去陕北。一起。”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校门口的老树上,知了还没开始叫,但嫩芽已经舒展开来,绿得发亮。春风从街上吹过来,带著柳絮,像一场温柔的雪。
  刘光天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字——从1960年到1968年,八年,每一笔都是他的脚印。他提起笔,写下:1968年春,京茹毕业。纯度九十,全国推广。我们,去陕北。七年之约,到期一年。新的约定,开始。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迈开步子,走进春风里。秦京茹挽著他的胳膊,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红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光天哥,你说,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
  刘光天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那里有鸽子在飞,鸽哨被风拉得忽远忽近。“十年后,纯度九十五,大厂,全国覆盖。二十年后,纯度九十九,我们自己的青霉素,出口,换外匯。”
  “我说的是我们,不是青霉素。”
  刘光天转过头,看著她。二十二岁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山沟里的一汪清泉。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她蹲在石碾上,啃著苦得噎嗓子的野菜糰子,说“村里的日子,我不想过了”。现在,她跟他一起,去陕北的县医院,继续过村里的日子。但不一样。这次,是两个人一起。
  “十年后,我们有孩子,一个像你这样倔,一个像我这样闷。二十年后,孩子大了,我们老了,但还在看病,还在救人,还在守著土陶罐和煤油灯。”
  秦京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篤定,像石缝里的野草,给点阳光就拼命往上躥。“好,一步一步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春风从街上吹过来,带著柳絮,像一场温柔的雪。远处的天空,灰濛濛的,但云层后面,有一丝微光,正在穿透。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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