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章 车轮碾过故土(1 / 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唉……”王秀兰的手被儿子按住,只好缩了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锅沿,那里被岁月和无数次擦拭磨得异常光滑,“你爹……当年为了打这口厚实的锅,可是跑了好几个集,挑了好久的上好生铁,求著老李头给打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无尽的追忆。
  “妈,”卫辰的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安抚,“锅就放这儿,大伯他们看著呢,坏不了。您想家了,或者哪天想回来住住,锅还在。您要是实在捨不得,”他顿了顿,指著旁边那个装著旧衣服和布料的柳条筐,“把这个筐带上,里面都是您最宝贝的东西,行不?其他的,真別带了,卡车就那么大地方,装不下那么多。”
  看著儿子坚持的眼神,又看看那筐承载著她最多念想的“宝贝”,王秀兰终於妥协了。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不再去碰那些笨重的家什,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把炕上几件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髮软的旧衣服,还有一个用蓝印花布仔细包著的小包裹。
  里面是她和卫满仓仅有的几张泛黄合影以及几样不值钱却意义非凡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柳条筐的最底层,再用一块乾净的旧布严严实实地盖好。
  下午三点刚过,村口方向传来了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寧静。那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来了!”卫辰精神一振,对还在屋里最后检查的母亲和兴奋地扒著窗户往外看的妹妹说,“妈,苒苒,车到了!你们在院里等著,我去村口接一下司机师傅!”
  他快步跑出院子,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果然,那辆熟悉的军绿色解放牌大卡车,如同一个风尘僕僕的钢铁巨兽,卷著尘土和寒气,稳稳地停在了树下。
  驾驶室门“哐当”一声打开,王爱国那高大壮实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跺了跺沾满泥雪的翻毛皮鞋。
  “王师傅!辛苦您跑这一趟!”卫辰赶紧迎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烟递过去。
  “嗨!客气啥!份內的事儿!”王爱国接过烟,就著卫辰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走!上车指路!开你家门口去!这土坷垃路,別把车陷了!”
  卫辰跳上副驾驶指路。卡车在狭窄的村道上缓慢行驶,低沉的引擎声引来了不少村民好奇的观望和孩童兴奋的追逐。开到卫辰家院外那条稍宽的土路尽头,王爱国熟练地打了两把方向,稳稳地將庞大的车身停在了院门外。
  “嚯!东西不少啊!”王爱国跳下车,看著院里堆著的几个大包袱、鼓囊囊的柳条筐和麻袋,还有那辆显眼的二八大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车厢板放下来!装!”
  有了王爱国这个壮劳力的加入,装车的速度陡然加快。大伯和三叔主要负责抬最沉的粮食口袋和装著厚重被褥的大包袱,两人喊著號子,步伐沉稳。
  大伯母和三婶则忙著传递一些零碎的小件物品。卫辰和王爱国合力,小心地將那辆自行车抬上了车厢板,用带来的粗麻绳在车架和车厢栏杆上绕了好几圈,牢牢固定住。
  王秀兰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隨著一件件被搬离地面的熟悉“家当”,看著它们被放进那冰冷、巨大、陌生的钢铁车厢里,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著棉袄的前襟。卫苒则按捺不住兴奋,围著卡车转圈,想伸手摸摸那冰凉的绿色铁皮车厢,又有些胆怯地缩回手。
  不多时,东西都装好了,车厢里堆了大半空间,显得有些拥挤。王秀兰最后深深地环视了一圈骤然显得空荡许多的院子,目光在那扇紧闭的、熟悉的屋门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將这最后的景象烙印在心底。
  奶奶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絮语著,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告別。爷爷也拄著拐棍,走到她身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卫辰走到大伯卫长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磨得光滑的黄铜钥匙,郑重地放进他粗糙宽厚的手心里:“大伯,家里的钥匙,您收好。平时得空麻烦您过来瞅两眼,通通风,別让房顶漏了,墙根塌了就成。辛苦您了!”
  卫长生用力握紧那把带著卫家老屋温度的钥匙,重重地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沉:“辰子,你放心!有我和你爷在呢!这房子,保管给你看得好好的!跟你在时一个样!你娘和苒苒在城里,你多上心照应著!”
  “嗯!我知道!”卫辰用力点头,又转向站在一旁的爷爷奶奶,“爷,奶,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身体!缺啥少啥,托人捎个信儿!”
  “走吧走吧!路上当心点!慢点开!”奶奶挥著手,声音有些哽咽,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卫辰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妈,上车吧。您看,大伯和爷爷都答应得好好儿的,房子他们会看好的。您要是真想家了,我就送您回来住几天。咱上车吧,天冷,风大,別冻著苒苒。”
  王秀兰最后再看了一眼那承载了她半生悲欢的老屋,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期待望著卡车、对城里生活充满憧憬的女儿,还有沉稳可靠的儿子,终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拉著卫苒冰凉的小手,在王爱国打开的车门指引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爬进了驾驶室,母女俩挤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驾驶室空间本就有限,两人挤在一起,显得有些侷促。
  卫辰则绕到车后,准备踩著后轮爬上车厢。
  “哎!卫辰!”王爱国叫住了他,指了指驾驶室座椅后面那个狭窄的空间,“上来!挤这儿!后面敞篷的,风跟刀子似的,这大冷天坐后面,非得冻僵了不可!”
  他指的是驾驶座后面那个放铺盖卷的临时休息处,极其狭窄,勉强能蜷缩著坐下一个成年人,但比起露天车厢,已是天壤之別。不是特別熟络信任的关係,司机根本不会让人坐这里。
  卫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王师傅,这……太麻烦您了,我坐后面就行……”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