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铁甲(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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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道上的夜还沉。风不是吹,是刮,贴著脖梗子往下灌,像有人拿冰碴子一寸寸往衣领里塞。人一开口,白气短促地喷出来,还没散利索,就被风撕了。
  半山腰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裹著麻布。十几个战士前拽后顶,炮轮子碾过冻土,咯吱咯吱地叫。赵铁山蹲在炮尾左边,指甲抠开第一道封条。封条底下,弹头码得齐整,黄铜色在暗里泛著冷光。他手指在弹头上停了一瞬。头一回压这批弹壳时,底火崩在掌心的那下烫,这会儿指尖还记著,像块没散净的疤。他才撕到底。
  老周从旁边凑上来,盯著箱子,喉咙动了动,眼窝里的血丝比赵铁山还重——昨儿夜里就没合眼。
  “四十发?”
  赵铁山没抬头:“三天做了五十二。六发打靶,四发装药不匀,两发尺寸不对。”
  “那不都废了?”
  “锁回窑里了。”赵铁山这才抬眼,眼底两道红丝,是连夜熬出来的,“能码在这儿的,才叫炮弹。”
  老周伸手要去拎箱沿。赵铁山胳膊一横,把箱子挡回去。
  “你会看批號?”
  “我他娘的不会看批號,”老周咧了咧嘴,牙缝里还嵌著乾粮渣,那渣也不知道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我会打鬼子。”
  “那就等炮响。別碰我的弹。”
  老周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再吭声。山道对面,寿阳东据点伏在半山腰。三座碉堡卡住主路,两侧矮墙跟泥腰带似的缠了半圈。昨儿夜里梔子摸进去,数清了五挺机枪、两具掷弹筒,里头约莫一百四十个鬼子。数字说得轻鬆,赵铁山心里算了算,一百四十人,他们这边八百,按说不吃亏。可打据点,不是算人头。
  赵卫国把地图按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得硌手,他掌心那层老茧反倒觉不出凉。石头缝里渗著潮气,像谁在底下偷偷喘气。他低头看地图,铅笔尖在山路拐弯处戳了个浅印。
  “一营八百,正面。”
  老周蹲下来,膝头抵著冻硬的土。土块硌得膝盖骨疼,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了才觉得膝盖更冷了:“炮一停我就上。”
  “炮停两分钟,装甲车先走。”
  “那鬼子够爬回射孔了。”
  “所以车上架著机枪。”
  老周嘖了一声,攥了把冻泥又鬆开。泥里裹著冰碴子,攥在手里化成黑水,顺著指缝往下淌。他看著那黑水,忽然笑了,笑得没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塌回去:“那还叫铁甲?铁甲不就该——”
  “叫什么不重要。”赵卫国铅笔点在山路拐弯处,纸面被戳出一个凹坑,“三辆车,只到围墙外五十米。不准撞门,不准爬坡,不准追人。工兵跟车,一营跟工兵。车要是停了,人绕过去。谁为了三块钢板把一个连钉在山道上,我扒了他的皮。”
  老周一愣。嘴唇动了动,像要顶,又咽回去。他瞥了眼赵卫国,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五岁的脸,说话跟三十岁的老兵油子一样。老周闷声憋出一句:“……知道了。”
  段鹏的三营早绕到据点东北。那边只有乾沟和乱石坡,没路,鬼子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来。炮声一响,三营堵住往寿阳撤的路。山口还留著一个连,太原的增援大队没散,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再扑回来。赵刚把电话接进炮位,线从指缝里勒过去,冻得发木,像勒在骨头上。他缩了缩手指,手指不听使唤,半天才攥住话筒。
  “三营到了。爆破筒二十四根,炸药包十二个。”
  赵铁山接了话:“两辆车能跑满程。一號车换了传动轴,右前轮轂还烫手,最多跑六里。”
  “藏车沟到围墙?”
  “四里半。”
  “够了。”
  “回来呢?”赵铁山问。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先別想回来。他只道:“先让它活著到墙边。”
  山风卷著碎石子从炮位前头滚过去。没人说话。冻土底下像有股闷气,从脚心往上顶。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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