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铁甲(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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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车猛地拐向路边,右轮碾过石块,整个车身歪了一下。车顶机枪手肩膀撞上钢板,咳出一口带铁腥的唾沫,唾沫溅在枪栓上。他顾不上擦,枪口还追著射孔扫。曳光弹在暗里画出亮线,亮的刺眼,暗的瘮人。
  第二辆跟著碾上。第三辆落了后头,右前轮开始冒烟,烟里裹著焦糊味,像烧糊的鞋底。赵铁山抓起望远镜,贴到眼前,眼眶让镜框硌出两道红印:“轮轂发热了!”
  “离墙多远?”
  “七十步!”
  “拐到土坡后头停,机枪接著打。”
  一串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扫来。第一辆车侧板猛地一颤,两颗铆钉被打飞,接缝裂开一道细口。车里那名弹药手捂著脸栽下去,钢板没透,崩掉的铁屑却钻了进来,血从指缝里慢慢洇出来,洇在裤腿上,暗红一片。他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
  车长抬脚踹了踹驾驶座:“转过去!別拿侧缝冲它!”
  汽车偏转,车头厚板顶住射线。两挺捷克式交替射击,矮墙后的泥屑被打得乱飞,溅在车长后颈上,他浑然不觉。后颈上沾著泥和血,分不清是谁的。
  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嗓子眼里梗著一股劲,不上不下,堵得胸口发疼。他看了眼身旁的战士,那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还在数数。老周没数,他盯著装甲车侧面的弹痕,数那些火星。一颗,两颗,三颗……
  “一营!”
  八百多人分成三股衝出去。头两股跟著装甲车,第三股贴著右边石坡往上爬。有个战士跑得太急,被自己人拽了一把才没撞上弹道。拽他的那个是个老兵,脸上没表情,只是骂了一句:“看著点!”骂完就往前扑了。工兵扛著爆破筒跑在最前,每隔十几步臥倒一次,等机枪换弹再往前扑。有个工兵臥倒的时候头磕在石头上,血从额角流下来,他抹了一把,继续跑,血抹在脸上,像画了半张红脸。
  一枚掷榴弹砸在墙下,把三个人掀翻。后头的战士接过爆破筒,没回头,沿墙根接著跑,鞋底在碎石上打滑,滑一步撑一步,像走在冰面上。
  “缺口左边!”和尚趴在车后头喊,嗓子喊劈了,声音像撕开的布。
  两根爆破筒塞进墙基。轰的一声,矮墙塌下去两丈多宽。碎石还没落净,老周已经带人冲了进去,靴底踩在热乎乎的砖灰上,烫得脚底板发疼。他吸了口气,空气里全是硝石和砖粉,呛得肺管子疼。据点东北同时响枪。段鹏的三营先打掉通信室,再堵住往寿阳的小路。二十多个鬼子刚从后门衝出,就撞上乱石坡后的两挺轻机枪,跑在前头的栽进沟里,再没起来。后头的愣了一瞬,掉头往回跑,被三营的掷弹筒追了一发,炸在墙根下。
  前头是装甲车。后头是三营。剩下的鬼子全被逼进营房。一名军曹带十几个人退进仓库,手榴弹接连从窗缝扔出。一营头回冲门,倒下七个,最后一个栽在门槛上,手还扒著门框,手指抠进门缝里,抠得指甲翻了。老周还要带人上。赵刚拽住他的武装带,指甲掐进布里,掐得老周腰一紧。
  “炮还在。”
  “这么近怎么打?”
  “不打仓库,打旁边的墙。”
  炮兵把一门九二式推到山道转角,改平射。一发炮弹砸在仓库旁的砖墙上,炸出一个能钻人的洞,砖沫子溅了老周一脸。老周呸了一口,吐出一颗碎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硌的。
  和尚带著十几名战士钻进去。里头响过一阵短促枪声,密得像炒豆,又像谁拿锤子砸铁钉。一支步枪先从门里扔出来。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枪托磕在砖上,闷响。十一名鬼子举著手走出来,胳膊举得参差不齐。最后那名军曹手还往兜里摸,被和尚一枪托砸倒,脸贴著地,半天没动。和尚喘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那军曹,没补枪,只是啐了一口。
  上午九点,枪声停了。停得突兀。方才还震得耳膜发麻,这会儿只剩风声,和远处谁在喘。那喘气声断断续续,像破了的风箱。老周站在仓库门口,手撑著门框,门框上还粘著血。他低头看自己手,手在抖,抖得撑不住,他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三座碉堡全塌。两处机枪阵地被炮火掀开,围墙炸出三个缺口。一营和三营顺著六里纵深清残敌,最远追到寿阳方向的岔路口,没再往前。赵刚在残墙底下蹲著,拿铅笔往本子上划。铅笔尖断了两次,他拿牙咬掉木屑,重新写。木屑渣子粘在嘴唇上,他舔了舔,没舔掉。本子被风吹得翻页,他用膝盖压住。
  “鬼子尸首九十二,俘三十一,跑十七个。机枪五挺,掷弹筒两具,步枪一百零三。仓库里汽油二十七桶,机枪弹四十六箱。”
  他说完,笔尖悬在纸上,没抬眼。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那缩脖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像身体比意识慢。赵卫国:“咱们的?”
  赵刚嗓子发紧,像被人掐著。他咽了口,咽不下去,喉结动了动:“阵亡十八。重伤十三,轻伤二十八。”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最后一个字碎了,像掉在地上的瓷片,“工兵,七个人没回来。”
  风把纸角掀起来,赵刚用胳膊按住,指节泛白。他没再写,铅笔悬在那儿,笔尖的墨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老周坐在断墙根,手里还攥著那截没拉响的导火索,攥得掌心出了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鞋面上的泥,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半天没言语。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咽回去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声没出声的嘆息。
  赵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蹲的姿势跟老周一样,膝盖顶著胸,两手搭在膝头上。他看著老周手里的导火索,那截导火索被攥得变了形,外皮上留著指印。
  “早冲那两分钟,”赵卫国说,声音不高,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会多死多少,你心里有数。”
  老周一伸脖子,想顶一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瞥见赵刚本子上那行字,眼珠子定在那儿,喉头滚了滚:“……我记住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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