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枯桑19-21渐远/筹谋/凌迟 by荫(3 / 6)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小小的皇帝,心高气傲地立下远大的志向,苦心隐忍地发奋图强。时空的另一端,已经做过一世帝王的燕凛,却看得忍不住连连苦笑。
  当年的自己,实在是太嫩了!自以为小心谨慎,事事做得缜密,却不知一举一动,全都在容谦的掌握之中。
  这倒也还罢了——毕竟这样的仇恨和奋起,本就是容谦一手设计来的,就算两人之间没有能力、经验与阅历的差别,也绝无瞒得过他的道理。真正叫燕凛摇头的,是自己那时候,简直藏不住半点心思。平时稍遇事端,神情举止间总隐有形迹显露也就罢了,毕竟还算是事出突然,掩饰不及,可连写下的窗课,也总是由着性子地发泄怒火,就实在是太过疏忽了。
  现在想起来,莫说他当时小小年纪,几位太傅皆非自委,不该如此轻信,便算是心里极确定他们都是可靠之人,这窗课却也不是什么国家机密,以那个人一国宰相又是辅政之臣的身份,若有心查看,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他这般屡次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将种种不当的做法,行得直如家常便饭一般,也就是容谦只是假意欺君,骨子里实在全为的是他,若换上另一个真的权臣,莫说日后政变,只怕不出三年五载,他早就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到底是谁在算计谁呢?看着屏幕中一身戎装,身形笔挺地跪在帝座前的封长清,燕凛心中突然生出无力的感叹来。那个时候,还不足十岁的他朝干夕惕,日夜策划筹谋,满心以为自己是在努力守护大燕的基业,虽然步步艰辛,想到容谦时更是仍难免要苦痛伤怀,但小小的心中,也未尝不是有些自豪自傲的。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真正的事实是,在最初的时候,他得到的全部便利,皆是容谦有意给予的;所有那些轻易就为“正统”而折服的人才,也全是容谦主动推过来的;就连那许多真正有野心的人的蠢蠢欲动,也都是容谦在暗中一力压下的……
  燕凛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事,他前生就早已知道了。可是,当初乍闻到这内幕时,他的一颗心被感动、愧疚与痛悔搅得慌慌乱乱,一心只想着要找回那人,竟不曾往这方面多想过。直到此时心神镇定之下,样样直观亲见,方才想到,原来自己当年,竟是所见全为想见——莫说能力不济,实在于心境上也颇有不足了。
  就是因为这样,那个人才急忙忙地,把封长清第一个调回到自己身边吧?看着屏幕中单膝跪地的新任禁军副统领,燕凛不禁回想起其在这一年中的履历来。
  封长清原是军中的将领,昔年容谦带兵时,是其帐中一员副将。其人无甚急智,亦少奇谋,却是忠贞不二,性情也颇老成谨慎,无论多烦难的事情,交到他手中,虽不敢说办得胜人一筹,却也能不出任何纰漏——容谦此番首先就挑他回来帮助燕凛,正是看中了其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稳妥作风,此外,封长清高强的武功,也是容谦此举的重要原因之一。
  为了不着痕迹地回到燕凛身边,这一年多来,封长清实在是没少被容谦折腾。他忽而左迁,忽而立了功劳却又被明升实降,好不容易“走了门路“被调回京城,偏又只任得一个闲职。直到偶然一次御前操演的时候,因他仪容端严颇见威风,被燕凛一眼看中要到了禁军,才算有了个说得过去的正式职务。
  然而,这并不是值得满意骄傲的职位。
  本来,禁军统领一职正缺,以封长清的身份资历,就任此位几乎是板上定钉的事。只是容谦生怕有人起疑,故意做出刁难的样子来,最后竟只叫这位军中英才做了一名普通侍卫。直到半年多之后,封长清因为一次“意外”立下了大功劳,方才叫燕凛终于找到机会提拔了他,但最终也只能是做了个副手,正统领一职,最后还是落在了在一个一向谄媚容谦的人手里。
  “臣为副职,行动自便,正可为陛下多方延揽……”
  还记得在容谦离去后,封长清安慰自己的话。当时的自己,应该是点了点头吧?只是此时想来,这话却叫燕凛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封长清入禁军效命,本就是容谦的安排。早在他入京前,容谦便预先找了太傅,叫其在讲解军中事务时,刻意赞扬封将军忠诚有为才能出众,这才引起了燕凛的注意,有了后来他特意地在较场中点封长清入宫为禁军侍卫的事。而他副统领的职位,也是容谦早就定好的了。
  在容谦的计算里,这任职事件原就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副统领的职务不甚扎眼,封长清四处活动时自是方便了许多,而中间的许多曲折,又显出其与自己不和,便也就可以叫燕凛安心了。
  这些事,于如今的燕凛自早就是心知肚明了的,只是容谦倒还罢了,封长清却实在是个老实忠直的武人,没想到做起戏来,竟也能连一丝痕迹都不露。前生他听说之时,倒还不觉得有什么,眼下重又想起,虽正在心情复杂郁郁之时,却忽然忍不住有些好笑起来。
  封长清是归附于燕凛的第一人,却当然不可能是唯一一个,事实上,他平日里的任务里,除去训练禁军和保护皇帝的正职,为燕凛暗中招揽各方人才,也算得上重中之重。因封长清自己是行伍出身,军中人脉既深且广,政权出自军权又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他找起人才来,自然也就先从军方下手。
  这件事,封长清办得极有效率,不过一年多时间,当年和他同级的将领,已叫他拉拢到了十来个。虽说他们皆是早就暗中得了容谦的嘱咐,也全都被他逼着点了头的,但容谦威望既重,于部属中又颇得爱戴,这些人心里头,毕竟都是极不愿意看到他自赴死路;而燕凛偏又只是个孩子,便是天纵英才,能显露的也是有限。因此上倒是多亏了有封长清一力担保、屡屡劝说,才不至于有许多人举着影响国运这样天大的旗子,将皇帝尚幼,燕国不可无容相这样的话来搪塞拖延的窘况发生。
  自己最大的弱点,燕凛一向便是深知的,对空有才华气度,却总因面嫩无威不能得显这一条天然的防碍,他也着实是无奈已极,因此最初的时候,便也未期待过这样快就能收服这许多人。眼下见了如此的成绩,真是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幕后还有这许多曲折,却也已极认可封长清的功劳,更将之视为除史靖园外的头号亲信,甚至因着后者也不过大得自己两岁,尚难堪大任,此时燕凛对封长清的重用,着实还在史靖园之上。
  只是话虽如此,燕凛却也不能光指望着封长清一个人——一来一个人的人脉毕竟有限,二来时间上也不允许。况且帝王之术,首在制衡,若是日后除了容谦,却养出另一个权臣来,岂非是得不偿失了?燕凛虽然信任封长清,却也深知这个道理,绝不可能放他一家独大,毕竟对为君者而言,唯有防患者未然,不信而信,方是长久保全之道。
  人都是会变的——这是当年燕凛晕倒又醒来后,史靖园安慰他时说的话。当时史靖园说了很多,却只有这一句,被他深深地刻在脑海中。
  人都是会变的!现在纵然忠贞可信,岂能保证日后就一定不会生了二心?眼下虽然恪守臣格,若大权在握,天长日久,谁又敢说就不会变做骄横跋扈?连那个人……连那个人,不是也变了吗?
  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永远也不会变的人……
  “人都是会变的”——看着屏幕中,为着南宣城守将叛变一事,当众冷然说出这句话的自己,燕凛的心中,已经连自嘲的力气也没有了。微皱起眉,凝眸盯住容谦那听如不闻,仍就淡定自若的脸,一时间心头一片痴痴然,几乎不知是何感受。
  人都是会变的。这样的事实,那个人,应该比他更清楚吧?一世又一世的经历,一个又一次的伤害,所有的信任、依赖和眷恋,所有在当时看来坚如磐石的感情,在时光的冲刷下,最后都渐落成灰。所有的对他说过要靠着他,要护着他,要伴着他的人,所有他曾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对象,最后都将他一把推落死地,在那满地的鲜血中背转了身去,再不肯稍有回眸。
  人都是会变的啊……可变的,究竟是谁呢?
  那些转眼就背弃他的皇帝们……其实,自己也没什么资格来指责吧?明明,都是一样的……
  忘了儿时的恩义,忘了曾经的情份,忘了幼年那个人对自己所有的保护与宠爱……如果说,这还能用不知道那人的良苦用心,是在误会中做了帝王不得不为之事来辩解的话,那么,以后呢?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