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思 15-18 by 小宇(4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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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觉得没什么不对。本来就是他做错了,难道他还奢望一辈子这样躲在阴影后,不去正视自己的错误?况且,凭什么容相为他做了那么多,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地心安理得地接受容相的付出容相的牺牲?
  他凭什么?他没有那个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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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慢慢走回皇宫,站在城门前看那红墙绿瓦,燕凛此时却觉得那些琉璃瓦反射的光,并不如人们看到的那般繁华,反而反射深重的悲哀。
  这里已再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他又如何能够觉得这里是温暖的?
  从来不曾如此无助,从来不曾如此后悔,从来不曾如此对一切的繁华淡漠。作为君王,本该是放眼天下,本该是执着权力,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只是此刻的燕凛,心里只有容相的文字,只有容相的回忆,只有容相的叮嘱。此刻心里有着那个人的温情,还有什么是值得在乎的呢?
  走到御书房前,燕凛看看里面早已为他点好的烛,侧头对史靖园说:“靖园,今日天也不早,你早日去歇着吧,朕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臣遵旨,皇上也不必太过多虑,保重龙体,否则得不偿失。”“知道了,去吧。”
  燕凛淡淡拂袖便独自走入书房中。史靖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送他走入书房,像是看着他一个人走上一条孤寂的道路。史靖园其实心里清楚,他定是看到了什么容相留下的东西,又开始自我忏悔,开始走入一条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燕凛的性格,史靖园再了解不过。和他相伴将近十载,那么多个寒暑,那么多个春秋,那么多个共同进退的日日夜夜。他们共同玩耍嬉戏,他们共同学习进步,他们共同对抗容谦,他们共同研究对策……那样多的日子,是两人相互扶持相互鼓励走过来的,能够走到如今的境界,也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所以燕凛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的变化,史靖园都能够清楚地把握住他所表达的心思,都能够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含义。
  他其实不怕燕凛生气,不怕燕凛狠心,不怕燕凛任性,虽然燕凛的这些负面情绪会需要他花一番不小的心思。但是,他最怕的果然还是燕凛一个人走入伤心的境地。那个境地燕凛拒绝任何人的进入,包括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同伴,他只一个人抱着自己在里面沉沦,除了容谦,没有人可以拯救在那个境地里的燕凛。
  只要燕凛走入那样的情绪当中,史靖园就只能毫无头绪地站在外面,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开解的方式。燕凛把自己关在那个世界里面,他又如何进入?
  看着燕凛静静地将门关上,史靖园叹口气,转身想要离开。但是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不放心地望了望书房,咬咬牙,唤了个下人过来,在他耳边低低嘱咐几声,就近便在草坪上坐了下来。
  那个人如今不是他的主君,而是他的同伴,他的弟弟,他的亲人,他担心他,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又怎么忍心背转他,独自回去休息呢?
  燕凛只是自己走入书房中,看着宽阔的书桌上堆满的奏折。他用手按了按胸口,感觉到纸张微微的触感,深呼吸一口气,坐上龙椅,蘸上墨汁,翻开奏折,开始他君王所必须的工作。
  其实心绪纷乱,其实感情起伏,其实此刻连呼吸都是颤抖的。只是,他是君王,不是那个能够赖在容相怀里撒娇的孩子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是了。他想起容相给他说过,鹰锻炼小鹰,都是将小鹰狠心从悬崖上丢下。他就是那只被容相丢下的小鹰,但是却在飞起来之后毫不犹豫地啄死了老鹰,却忘了这也是爱的一种。
  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哭泣的资格,也没有了任性的资格。他是君王,他是容相牺牲自己来培养的君王,他不能哭泣,不能软弱,也不能任性。现在他担负的,不止是自己的天下,还有着容相的希望。他想要容相回来的那天,能够看着他欣慰地说:“皇上已经长成臣所希望的君主了,臣非常欣慰。”他想要容相开心,他想要容相满意,为了那一天,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努力都可以付出。
  容相,我早已欠了你,你是不是还愿意接受我的回报?小鹰现在懂事了,那么现在才反哺,是不是还不晚?头越来越沉,最终燕凛手中的笔轻轻地掉落,他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朦胧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的书房,只是布置和现在都不一样。正疑惑间,看着书桌前坐着什么人,只一眼,他就激动地叫了出来。只是他发现,他没有声音,连这个躯体,也仿佛透明。
  书桌的前面坐着的是非常年轻的容谦,英俊的容颜,沉稳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精明干练。他的怀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容谦正写着什么的手看。一会儿看得不满了,手便突然抓住了容谦正在写字的右手,哇地开哭。容谦低头看着他笑了:“小凛孤单了?容相现在就陪小凛玩。”然后将笔一放,拿起桌上做的小小的木头玩具便开始逗他,燕凛小小的手掌将容谦的手指包覆住,咿咿呀呀地叫唤着,还咯咯直笑,容谦也便低了头笑着逗他。燕凛看着容谦的笑容,心神激荡,容相,容相!正欲上前像小时候那般将他扑个满怀,容谦却突然不见了。
  回过神来,却不知为何,来到御花园中。茂密的树下,是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皇上!危险!请皇上快下来!”他抬头,看见树上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可爱的容颜。只听他嫩嫩的声音大声说道:“朕有旨!谁敢给容相说朕爬树的,朕要打他屁股!”听着这稚嫩的话,燕凛不禁笑了。好像在小时候的记忆里,唯一知道的惩罚的方式便是打屁股。容相总是威胁不听话的他:“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打屁股的!”可是,容相一次也不曾打过他。是因为君臣之分,还是容相从不曾舍得?只听稚嫩的声音一声惊呼,便从树上掉了下来,太监宫女惊叫成一片,只有一个身影掠过,稳稳接住了往下落的小身体。那个人皱了眉头训斥:“皇上这是在做什么?没有好好在太傅那里学习,反而跑来爬树?这是为君之道吗?皇上龙体贵重,若是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容相很严厉地指责他,却在指责的同时,将他转过来转过去地看身上有没有受伤。
  是啊,他都还记得。那会儿爬树从树上掉下来,当真是被吓得肝胆俱骇,容相接住他之后,他就只知道在容相怀中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容相虽然斥责他,却也还是将他抱回寝宫,将他抱在怀中细细抚慰了很久。那时候他也终于知道,容相是一个神人,无论他有什么事情,容相总是会来救他的。只要有容相在,便什么事都不会有!
  再一回过神,却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左相府中。茫然间走到书房,看见容相在写着什么,奋笔疾书。写到一半,却发现容相愣愣地停下笔,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那孩子都不需要我了,我还这么操心干什么?”燕凛一听,顿时想要大叫:“容相!我需要你!你永远是我的容相!”只是,身不能动,声不能发,只能看着那个人带着苦涩的笑容,摇摇头,却继续开始动笔,微笑着说道:“算了,那个别扭孩子我是不指望了,若是有一天能帮他,总是好的。”
  再然后,看着那个人被绑在法场上,行刑手的刀一刀一刀下去,毫不留情,而他承受着天地间至大的疼痛却始终面带笑容地看着对面高台上的人。他随着容谦的眼光望过去,却是那个冷酷的自己坐在那里冷眼旁观。他冲上去,对着高台上的自己大声叫喊:“停下!停下杀戮!停下伤害!不要伤害容相,不要继续……不要让我失去他!”只是声音远远传出去,却没有人听到,扑到容相的身上,想要替他挡住一切的伤害,也于事无补。所有的一切,根本不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他只能透过泪眼,看到容相的手臂,一点点一滴滴地被割裂,被伤害,血水滴在地上,红得刺伤了他的眼睛。
  容相,很痛对不对?你恨我对不对?可是为什么,你还要带着那样包容一切的微笑来看着向你施加刑罚的我?是不是就算在被我伤害,你却依然视我为你的孩子?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周围一切突然变得漆黑而冰冷。燕凛此时神思已经开始模糊,他在想,是不是他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也该下地狱去接受惩戒了?然而,他只看到远方有一个影子在艰难地挪动,他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却从心灵的深处清楚,那个人,就是他的至亲!疯了一般想要扑上去,疯了一般想要留下他,却发现自己被藤条绑住动弹不得。
  他受了伤!他残了身!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会死的!他不要他死!他的亲人只有容相,他的依靠只有容相!他所有的爱,只有容相!
  那个身影不动了,静静卧于水塘泥潭中。那一刻,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眼看着一只野兽走来,在那个身体上嗅嗅,然后一口咬下……他疯了一般大叫,疯了一般想要挣脱桎梏,疯了一般想要去保护那个曾经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了他的人,然而他做不到!他连保护他的遗体都做不到!眼看着野兽将他的身体分开,然后一块一块叼到四面八方,他就觉得神经都要断裂,所有的理智全盘崩溃。空旷的原野,空余他绝望的呼喊。
  史靖园在书房外披着下人拿来的毯子静静坐着,在房间的外面静静陪伴着燕凛。正沉思间,突然听见房里传来燕凛绝望一般的惨叫。那声音仿佛承受了天地间巨大的疼痛,仿佛在下一个瞬间,他便会疯掉。
  史靖园脸色一变,飞身便进入了书房,却发现燕凛软软趴在书桌上,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惊恐的尖叫。“快!传御医!!”史靖园对着进来的脸色惨白的太监吩咐道,手上不停着将燕凛的身体从书桌上扶起来抱在怀中,使劲摇晃并大声呼喊他。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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