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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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音激越,迴荡在死寂的厅堂,震得屋瓦片都嗡嗡直响。
  他话音未落,河南按察使司的一位金事已霍然起身,面色比李振更青几分,语速极快,引经据典,声音尖锐:“杜水曹!《孟子》有训: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士农工商,天伦大序,尊卑有別,各有本分!商贾操奇计贏,居末流而营厚利,本已僭越!”
  “今竟再以国土邦本相诱,使其手握沃土,名为招商”,实则败坏人伦纲常,顛覆社稷根基!《礼记·王制》言:田里不鬻!”土地岂可轻授逐利之徒?此案,本官断不敢附议!此风一开,恐为后世埋下滔天巨祸!”
  这位僉事言辞峻烈,显然代表了最正统的清流卫道之声,直接將“招標”拔高到“毁礼乐、乱乾坤”的绝大罪愆。
  紧接著,右布政使汪承信也坐不住了,他更著眼实际的钱粮利害,声音尖利刺耳,痛心疾首:“杜水曹!你糊涂啊!黄河决口堵復后,新淤之地乃无主官田!依朝廷定製,本该由我布政使司清丈入册,招募流民屯垦,或发卖於民,所得钱粮尽入府库,充实国用!本官粗略估算,即便以最低田价计,数千顷良田,亦是数十万两白银之巨!”
  他手指哆嗦著指向细则中关於特许专营的条款,如同指著毒蛇猛兽:“再看此条!竟许承揽商贾在决口附近百里的河道,专营采砂、物料供运五年——甚至十年?!杜水曹可知此乃何等泼天之利?!河道砂石本属官物,岂容私人专营盘剥?”
  “此等特许,无异於將朝廷赋税、河工命脉,拱手让人!长此以往,商人坐大,尾大不掉,地方有司如何节制?朝廷岁入何保?!此非饮鴆止渴,自毁长城耶?!”
  这一番慷慨陈词却听得杜延霖心中冷笑。
  明代土地兼併之剧,人所共知。
  所谓省库“应得”的新淤之田,最终十有八九还不是被各级权贵豪强通过种种手段鯨吞蚕食?
  更何况,河工不成,堤毁城淹,哪来的淤田?!
  这帮人慷慨激昂,无非是畏责惧讥,担心朝廷追究如此“大逆不道”之策,故此急於撇清干係,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
  杜延霖坐於堂上,听著汪承信等人引经据典、痛陈利害,从社稷安危到祖宗法度,唇枪舌剑轮番倾泻。
  他面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只那垂下的眼瞼下,眸光如古井深潭,暗流涌动。
  待其滔滔洪水般的陈词稍歇,仿佛气势竭尽,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先是望向主位的章焕,微微拱手致意,隨即转向那几位仍愤懣不平的大员,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冷冽:“诸公忧心,句句在理,拳拳为国为民之心,杜某感佩於心。
  “然则,”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偽饰的锋利:“诸公口中煌煌的数千顷良田”、数十万两白银”、乃至那河道采砂专营之厚利”,如今——何在?!”
  杜延霖站起身来,逼视著眾人,声音如同惊雷裂帛:“堤防未復,洪水肆虐!尔等口中那金山银山,如今只是泽国汪洋,是百万灾黎泣血哀號的修罗场!河工不成,一切皆是画饼!若只知抱残守缺,空谈国本祖制,敢问汪藩台、李府台、诸位大人!”
  他的手指凌厉地点向舆图上那片刺目的硃砂红:“钱粮何在?!眼前的滔天洪峰!嗷嗷待哺的百万生灵!可————等得起?!!”
  汪承信等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张口欲言,却被杜延霖这裹挟著现实苦难的雷霆之问震得心神摇曳,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反驳之字!
  杜延霖不再看他们一眼,倏然转身,面对章焕,深深一揖:“章抚台!杜某深知此议所涉之深,非议之烈,古今罕有!然河南危局,已至千钧一髮!非此刮骨之猛药,断无生路可言!为除掣肘,解诸公之忧,本官提议一“新淤之地,细则所擬授商贾之六成,权作河工巨费之酬,不可更改!然一”
  杜延霖目光炯炯,声音穿透整个议事厅:“此间剩余四成膏腴良田,待河工告成、清丈入册之后,其田赋岁入、其售卖所得之巨利,不充河南藩库,不入户部太仓—一当尽数归入圣上內库!专供西苑道场修玄炼丹之需!”
  “轰!”
  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章焕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汪承信、李振、那位事,以及满堂官员,剎那间皆成了泥塑木雕!目瞪口呆,魂飞魄散,仿佛被那道自天际劈落的雷霆直直劈中了天灵盖!
  內库?!献给天子?!
  剎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杜延霖这步棋的狠辣与高明一將河南最烫手的山芋,瞬间变成了献给皇帝的琼浆玉液!
  这样一来,谁还敢拿“祖制”、“国本”、“动摇国帑”来聒噪?那等於在指责皇帝不该拿这份孝敬!
  地方官员自然也从这巨大的利益纷爭和责任旋涡中彻底脱身!成了只管执行君父圣命的“办事人”!
  可提议的杜延霖,等於冒天下之大不,成了献利媚上”的大奸。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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