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崇贤馆激辩(上)(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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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问题答毕,堂中学子纷纷点头,记录笔记之声沙沙作响。
  苏通博士对答从容,引经据典,析理明晰,堂內氛围尚显肃穆平和。
  然此刻,坐在前排那位絳襻膊的贵胄公子——平原公苻暉,却已是面含不耐。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案面,唇角微撇,那目光扫过正在提问的学子,如同审视粗鄙之物。
  恰在此时,另一名坐於中列、看上去颇为古板的青年学子站起身来,向著苏通博士深深一揖,神情极其认真,斟酌著问道:
  “博士,学生尚有惑者,《礼器》曰:『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然则当今之世,州郡之间常有循吏,克己奉公,可谓『忠信』矣,然其行或近苛察,常因催科逼赋过切而至民怨,甚或有自绝於乡野者,此则『礼文』有亏,抑或『忠信』有偏?『本』『文』之辨,於此等情形,当何以处之?”
  这问题本身颇有些迂执,且触及敏感现实。
  学子本意是探討“义理”与现实治理中的矛盾,然其措辞琐碎缠绕,词不达意之处甚多,眾人听来颇为费解。
  苏通博士眉头微皱,正待捋清其意,思忖如何开解。
  “够了!”
  只闻一声轻喝自前排处响起,那平原公苻暉便已施施然起身,广袖带起一阵风,眉梢微挑,唇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不耐:
  “足下迂阔之论,聒噪满堂!此等浅见,何劳苏公费神?”
  他声音清朗,却透著刻骨的倨傲,目光如冷电般直刺那提问的学子。
  “礼者,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循吏催科,恪守王命,乃是『忠信』之极!何为苛察?赋税乃国之血脉,岂可因一二刁民畏死避赋而废驰?至於『逼赋过切』者,更是无稽之谈!《尚书·吕刑》云:『刑罚世轻世重。』当此战时,粮餉重过丘山,民自当勉力输將,以供天家!些许小民愚昧,不知轻重,生此怨懟,甚或寻短,此乃其智短怯懦所致,与循吏之行『礼文』何干?亦与『本』『文』之辨何涉?若谓其『礼文』有亏,莫非欲任郡县空虚国库,纵彼惰民逍遥於王法之外,此乃大谬!更显尔等只见纸上一滴墨,不见天下万顷粮!”
  这番抢白,引经据典,词锋锐利如刀,却字字挟著雷霆万钧之势,更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將循吏催科奉为天经地义“忠信”之至,而將敢於质疑的民意贬作“刁民”、“愚昧智短怯懦”!
  那位提问的学子被他斥得面红耳赤,浑身簌簌颤抖,訥訥不能言,几欲晕厥过去,狼狈不堪地僵在那里,被那蛮横之气势完全压倒,周遭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嘲讽地聚焦於他。
  便是苏通博士与卢壶亦面露不豫。苏通刚欲开口圆场,清冷沉静之声,却早一步自石阶后排处清晰传来:
  “阁下此言,请恕王曜不敢苟同!”
  眾目睽睽之下,王曜长身而起。
  他青布裾衣在满堂青麻中显不出眼,然脊背挺直如剑指青天,面色沉静无波,迎著苻暉那道锐利而微带讶然的目光,坦然作揖。
  一旁的徐嵩微抽一口凉气,杨定虎目中陡然精光一闪,吕绍更是惊得胖脸愕然张开。
  “足下有何高论?”
  苻暉略侧身,目光如寒刀刮过王曜面颊,嘴角那丝玩味的嘲讽更深了。
  堂中一时死寂,所有人目光皆被这后排乍起的寒门少年牢牢攫住。
  王曜目光不避苻暉锋芒,语调平和,却字字鏗鏘,响彻崇贤馆:
  “阁下引《吕刑》,论时世轻重,诚为洞明。然王曜斗胆敢问:赋税固国之血脉,生民岂非国本之根基?《礼记·王制》早有明训:『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储粮备战,固当未雨绸繆。然则,若州郡明知天时不济,连岁水旱蝗灾迭起,已是十室九空之態,此非战时矣?犹强征过往『丰年』旧额之粮,甚或预征数年之税,此为『世重』乎?或是竭泽而渔乎?此等行径,岂非动摇国本?”
  他声音略扬,目光扫过满堂学子:
  “且夫,《礼记·曲礼》开宗明义:『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辞。』又曰:『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训诫为政者须持恭谨心、肃敬態。『毋不敬』者,岂独敬天地尊长?敬民力之艰、恤小民之苦,亦是『礼』之大义!试问,吏员催征,若只图苛猛以显『勤忠』,视百姓哀嚎如蚊蚋嗡鸣,动輒以刑杖索命相胁,令孱弱老者悬樑,稚子失怙——此等行径,岂合『毋不敬』之教?岂存『安定辞』之態?至於『敖不可长』之诫,更当为治民之吏长悬心镜!”
  王曜微微侧首,矛头直指苻暉方才“刁民愚昧”之论:
  “阁下言民为刁顽、怯懦。诚然,民有智愚之分。然《尚书·泰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所求,不过衣可蔽体,食可果腹,居可遮风避雨。若有田可耕而无力耕,有地可种而遭夺种,竭尽膏血犹不能偿苛税之万一,生无活路,死反得片刻安寧——此等绝境下,其行之『懦』,其意之『刁』,根源何在?非在『愚』,实乃求生无门!苛政猛於虎,其哀嚎非愚,其赴死非懦,乃官府失『恤』之仁,吏员悖『敬』之礼!”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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