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崇贤馆激辩(上)(3 / 3)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他目光逼视苻暉,语调已蕴含一股沛然悲悯之气:
  “苏公引《礼器》,论『忠信为本,义理为文』。循吏催科『苛猛』,其『忠信』似显於『奉国法』,然其『义理』何在?罔顾生民倒悬之苦,此『义』已失;悖离《曲礼》『敬』『恤』之训,此『理』已亏。本末倒置,空有其『忠信』之表,已丧其『忠信』为民之实!循吏之名,若尽落於此等悖礼之举上,非循吏也,酷吏耳!”
  一席话,层层递进,剖肌析理。
  引《礼记》原典驳斥苻暉对“礼”的片面解读,以《尚书》印证“民本”大义,更將循吏“苛猛”之举置於《曲礼》“毋不敬”、“敖不可长”的训诫下严厉拷问,逻辑严密,文辞犀利。
  堂內落针可闻,眾学子听得心神激盪。杨定眼中异彩连连,紧紧攥拳。
  便是那前排的苻暉,面上的倨傲也僵了一僵,剑眉紧锁。
  王曜续道:
  “至於阁下所言之『刑罚世轻世重』,王曜深以为然。然法之重轻,在於明罚敕法以彰教化,绝非以刑罚之苛替代政理之失!若吏员一味仗持王命逼赋,行同刻鷙,纵徵得一时之粮,却毁去百姓数年之生机,失尽一邑之人心。民心离散,根基动摇,岂非捨本逐末?此等情形下,『礼文』与『本』俱已倾颓,又何谈义理?《礼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民瘼在即,岂可视而不见?催科之法,当如《礼记·緇衣》所言:『上好仁,则下不好义。』上存敬畏体恤之心,下自有效死输忠之志!”
  此番宏论,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直指吏治弊端与苛政之害,更以“民本”、“敬畏”为核,將苻暉所谓“刁民”、“愚懦”之论驳得体无完肤。
  苻暉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自入太学乃至生於天家,何曾有人如此当眾针砭其言,且句句切中要害,掷地有声!
  “好!好一个『民本』!好一个『敬畏』!”
  苻暉驀然冷笑数声,眼中寒意凝结如霜。
  “足下既能言善辩,必是博闻强识。本公倒要请教,何为《中庸》首章『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深意?!当此时局,强邻环伺,国用孔亟,如何『致中和』?!莫非效仿腐儒,高坐清谈,任府库枯竭,王师粮绝乎?!”
  他此问刁钻,意在將王曜置於“空谈误国”之地,暗示其理论在战爭重压下虚妄。
  堂內气氛陡然凝滯,所有目光聚焦王曜。
  王曜神色不变,拱手坦然应答,声音平稳却力透千钧:
  “《中庸》开宗明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致中和』者,正乃达天地万物和谐共生之道也,非止於口说空论!夫『致中和』之要,在《礼记·大学》『修齐治平』之次第。民者,国之『本』也!『本』若不固,枝叶如何繁荣?『本』若枯槁,疆场粮秣何以为继?强征暴敛,戕害民本,是掘根以求枝叶繁茂,何其谬哉!”
  他目光清澈,话语直刺要害:
  “『国用孔亟』,正需上下一心。官府若能洞悉民艰,循天时地利,行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之『仁政』,使百姓稍得喘息,秋获略有盈余,则人心附焉。百姓附,仓储渐丰,此乃藏富於民,民力自生之『中和』也!反之,若贪吏横行於下,盘剥酷烈如鹰鸇;长吏唯命是图於上,视黎庶如草芥——此非『中和』,实为上下失序,內外交煎!如此竭泽而渔,非但不能裕国,必致星火燎原。岂不闻《尚书·五子之歌》明训:『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根基不稳,妄论征伐!”
  句句直指苻暉逻辑核心,引《大学》《尚书》以证“恤民”实为固国之基,而非空谈,道理朴素而坚实。
  苻暉被王曜一番“固本方可强兵”、“民安乃粮餉之源”的道理驳得气促。
  他自负才识,今日却在论辩中被一个寒门少年反覆抢占上风,句句点中要害,顏面尽失,那股源自天家血脉的骄矜之气早已被点燃成熊熊怒火。 ↑返回顶部↑

章节目录